府醫已經先到了一步,正坐在床邊的矮凳上為她把脈。
那府醫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留著山羊鬍須,眯著眼睛,手指搭在孟靜嫻的手腕上,神情專注而凝重。
允禮走到床邊,看了孟靜嫻一眼,然後將目光轉向府醫:「如何?」
府醫鬆開手,站起身來,朝允禮拱了拱手:「回王爺,側福晉這是心悸受損的症狀。依脈象來看,應當是舊疾復發。所幸發現得及時,暫無性命之憂。」
「舊疾復發?」允禮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里聽不出喜怒。
「是。」府醫解釋道,「側福晉的脈象偏細偏弱,心血不足,氣虛血虧,加上近日天氣乍暖還寒,或許是受了些風寒,這才引發了舊疾。只要好好休養,不受刺激,按時服藥,應當無礙。」
允禮聽完,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落在孟靜嫻那張蒼白的臉上,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睫毛,看著她緊緊抿著的唇角,心裡卻泛起了一絲冷意。
舊疾復發?
第一世的時候,他也是這樣聽府醫說的。
那時候他信了,不僅信了,還心生愧疚,覺得自己平日裡對她關心不夠,才讓她舊疾纏身。
從那以後,他便對她多了幾分照拂,也正因為這份照拂,才給了她可乘之機。
可現在回過頭來看,這一切未免也太巧了。
每次浣碧不在的時候,她就「舊疾復發」。
每次他想去浣碧房裡的時候,她就「身子不適」。每次他稍微對她冷淡一些,她就「心悸難受」。
雖然第一世他和浣碧只是做做樣子,不是真夫妻。
也正因如此才讓孟靜嫻發現了端倪。
這世上哪有這樣精準的舊疾?
允禮心裡冷笑了一聲,面上卻不動聲色。
他吩咐周嬤嬤:「既然府醫說無礙,那就好生照料著。藥要按時煎,有什麼需要的,儘管去庫房取。」
周嬤嬤連忙應下。
允禮又看了孟靜嫻一眼,轉身便要離開。
就在這時,床上的孟靜嫻忽然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呻吟,像是剛從昏迷中甦醒過來。
她的眼皮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目光茫然地掃視了一圈屋內,最後落在了允禮的背影上。
「王爺……」她的聲音虛弱得像一縷風,幾乎聽不見。
允禮的腳步頓住了。
他回過頭來,看著床上那個面色蒼白的女人,目光平靜無波。
孟靜嫻費力地扯出一個笑容,聲音斷斷續續的:「妾身……讓王爺操心了……是妾身不好……」
允禮沉默了一瞬,然後走回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平淡:「先躺著,剛醒過來,不宜起身。」
孟靜嫻順從地點了點頭,目光中流露出幾分楚楚可憐的感激之色。
允禮沒有再看她的眼睛。他轉過身,對周嬤嬤道:「好好照顧側福晉。本王去請溫太醫來再看看。」
周嬤嬤一愣,連忙道:「王爺,府醫已經看過了,說是無礙,何必再勞煩溫太醫……」
「謹慎些總是好的。」允禮的語氣不容置疑,「溫太醫是太醫院的國手,有他看過,本王才放心。」
說完,他也不等周嬤嬤回應,便大步走出了房門。
周嬤嬤站在原地,看著允禮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不安。
王爺的反應,和她預想的完全不一樣。
她原以為,王爺聽到小姐病了,一定會心急如焚地趕過來,守在床邊噓寒問暖。
可王爺確實來了,卻始終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態度,既沒有表現出過多的擔憂,也沒有流露出心疼的神色。
他甚至沒有在床邊多待一會兒,看完就要走。
若不是小姐及時醒了過來,恐怕王爺已經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周嬤嬤皺了皺眉,走到床邊,低聲對孟靜嫻道:「小姐,王爺去請溫太醫了。」
孟靜嫻躺在枕頭上,目光閃爍不定。
她也沒想到,允禮會是這樣的反應。
在她的設想中,允禮就算對她的感情不深,但至少會念在是他側福晉的情分上,對她多一些關懷。
可方才允禮的眼神,冷淡得讓她心驚。
那不是一種刻意的冷漠,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不在意。
仿佛她的死活,與他並沒有什麼關係。
孟靜嫻攥緊了被角,指甲幾乎要嵌進布料里去。
她不甘心。
她孟靜嫻出身沛國公府,自幼飽讀詩書,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論容貌、論才情、論家世,哪一點比不上那個庶出的浣碧?
憑什麼允禮的眼裡只看得到那個女人,卻連一個正眼都不肯給她?
她一定要想辦法。
一定要。
於是又冒險喝了半碗藥,不過一刻鐘,孟靜嫻昏睡了過去,但腦子是清醒的。
周嬤嬤生怕出問題,一直在床邊守著。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溫太醫沒來,來的是衛臨。
衛臨是溫實初的徒弟,年紀不大,二十出頭的樣子,生得斯文白淨,說話不緊不慢,做事卻極為幹練。
他背著藥箱,跟在阿晉身後走進了靜安院,朝允禮行了個禮:「王爺,師父正在養心殿為皇上診脈,一時走不開,便讓臣過來了。王爺若不嫌棄,臣可以先為側福晉看看。」
允禮點了點頭:「有勞衛太醫了。」
衛臨走到床邊,在矮凳上坐下,伸出兩根手指搭在孟靜嫻的手腕上。
他的手指修長而穩定,搭在脈搏上的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屋內一時間安靜了下來,只有銅漏的滴水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孟靜嫻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呼吸平穩。
她的表情很放鬆,看上去就像是一個普通的病人正在接受診治。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正在不自覺地加快。
她認識衛臨。
太醫院裡年輕一輩中最出色的太醫,溫實初的親傳弟子,醫術精湛,據說已經得了溫實初七八分的真傳。
更重要的是,這個人出了名的嚴謹細緻,任何一點蛛絲馬跡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孟靜嫻暗暗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沒關係。她吃的藥是父親從南邊找來的秘方,尋常太醫根本查不出來。
府醫已經看過了,什麼都沒發現,衛臨就算醫術再好,也不可能看出什麼端倪。
她這樣安慰著自己,緊張的心情稍稍平復了一些。
然而,衛臨的手指在她手腕上搭了很久。
久到孟靜嫻心裡又開始不安起來。
終於,衛臨鬆開了手。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沉吟了片刻,然後從藥箱中取出一套銀針,對允禮道:「王爺,臣先為側福晉施針,疏通一下心脈的氣血。」
允禮點了點頭,示意他隨意。
衛臨拈起一根銀針,在燭火上烤了烤,然後穩穩地刺入了孟靜嫻手腕上的一個穴位。
他的動作極快,手法極准,幾乎沒有任何多餘的停頓。一根、兩根、三根……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孟靜嫻的兩條手臂上已經扎了七八根銀針。
衛臨施完針,又從藥箱中取出一小瓶藥油,倒了一些在手心,搓熱了,然後在孟靜嫻的胸口處輕輕按壓了幾下。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工夫,孟靜嫻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的目光有些迷茫,仿佛剛從一場沉睡中醒來,看到床邊的允禮和衛臨時,她的臉上露出一絲驚訝的神情。
「王爺……衛太醫……」她的聲音依然虛弱,但比剛才清晰了不少,「妾身這是……」
「側福晉方才暈過去了。」衛臨替她拔掉了銀針,語氣平和,「臣已經為您施了針,疏通了一下氣血,您現在感覺如何?」
孟靜嫻試著動了動手指,然後輕輕點了點頭:「好多了……多謝衛太醫。」
衛臨將銀針收好,站起身來,朝允禮使了一個眼色。
允禮會意,對孟靜嫻道:「你先躺著休息,本王送衛太醫出去。」
他說完,便帶著衛臨走出了臥房。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院子,走到靜安院門外的一片竹林旁。
月色透過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夜風穿過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低語著什麼。
確定周圍沒有人之後,允禮才開口問道:「衛太醫,嫻福晉的病情如何?」
衛臨沉默了一瞬,然後壓低了聲音,說了一句讓允禮心頭一震的話。
「王爺,嫻福晉這病,來得有些蹊蹺。」
允禮的目光一凝:「怎麼說?」
衛臨斟酌了一下措辭,緩緩道:「臣方才為嫻福晉把脈時,發現她的脈象雖然偏細偏弱,但並非先天不足之症,倒更像是……服用了某種藥物之後產生的反應。」
「藥物?」允禮的眉頭皺了起來,「什麼藥物?」
「具體是什麼藥,臣一時還無法斷定。」衛臨搖了搖頭,「但從脈象上來看,這種藥物的作用是讓心率紊亂、氣血逆行,從而引發心悸、胸悶、眩暈等症狀。嚴重時,甚至會讓人短暫昏迷。」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從脈象的深淺程度來判斷,這種藥應當不是第一次服用。臣斗膽猜測,嫻福晉至少在數月之前,就已經開始服用此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