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管家在暗處站了很久。
他是王府的老人了,見過形形色色的主子,也經歷過不少風浪。
可眼下這件事,卻讓他犯了難。
福晉去莊子前把他單獨叫到跟前,特意囑咐,王府有什麼事立刻派人向她稟報,尤其是靜安院那邊。
當時他恭恭敬敬地應下了,心裡卻琢磨著,福晉這話里似乎另有深意。
如今嫻福晉突然病倒,又連夜請了衛太醫來看診,王爺還在外面和衛太醫說了那麼久的話——這一切,要不要告訴福晉?
他可是一直忠於王爺,福晉如今雖也是這王府里的主子,可畢竟才嫁進來不久。
劉管家思來想去,最終還是決定先去告訴王爺實情。
他一路走到書房外,見裡面還亮著燈,便輕輕叩了叩門。
「進。」
劉管家推門進去,見允禮正坐在書案後,手裡拿著一卷書,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他躬身行了一禮,斟酌著開口:「王爺,奴才有件事不知該如何處理,還請王爺示下。」
允禮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語氣也沒什麼波瀾:「何事?」
「王爺,福晉去莊子前吩咐過奴才,說府里有什麼事,一定要及時向她稟報。」
劉管家小心翼翼地措辭,「那今晚嫻福晉生病的事……奴才需要告訴福晉嗎?」
允禮原本握著書卷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抬起頭,看向劉管家,嘴角慢慢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個玉隱,她果然不放心。
嘴上說著去處理莊子上的事,走得乾脆利落,可心裡還是惦記著這邊。
怕他和孟靜嫻走得太近。
她很在意他的,雖然她不記得那些前世的事。
允禮想到這裡,眼底的冷意不知不覺化開了幾分,連帶著語氣也柔和了些許:「福晉的吩咐,等同本王的吩咐。以後福晉讓你做什麼,你只管照做便是,不必事事來問本王。」
劉管家聞言,心頭一震。
這話說得輕巧,分量卻不輕。
等同本王的吩咐——這意味著,在王爺心裡,福晉說的話和他自己說的話是一樣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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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客套,不是場面話,而是實實在在的信任。
劉管家暗暗吸了口氣,心想,看來這位新進門的嫡福晉,比他想像的還要厲害。
能讓王爺說出這樣的話,絕不是尋常女子能做到的。
他不再多言,躬身應道:「奴才明白了。」
說完便退了出去,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回到自己的住處後,劉管家沒有耽擱,立刻鋪開信紙,提筆寫了一封簡訊,將今晚靜安院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寫了上去——嫻福晉突發舊疾、王爺連夜請了衛太醫、衛太醫診治了許久才出來、王爺與衛太醫在竹林邊密談了一陣、而後王爺獨自回了書房、並未去靜安院探望。
寫完後,他將信紙折好,封了蠟,叫來一個信得過的下人,低聲吩咐:「連夜送去莊子上,親手交給福晉,不得有誤。」
那人接過信,揣進懷裡,趁著夜色悄然出了府。
次日午後,莊子上的浣碧收到了這封信。
她坐在窗邊,拆開信封,逐字逐句地看完,眉頭漸漸蹙了起來。
孟靜嫻病了?
浣碧將信放在膝上,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被陽光曬得發亮的荷塘,心中思緒翻湧。
前世,孟靜嫻就是用這一招,一次又一次地博取允禮的同情和關注。
今日頭痛,明日心悸,後日又說是舊疾復發,每次都在允禮對她冷淡的時候恰到好處地「病倒」。
而她每一次病倒,允禮都會去看望,都會心軟,都會在她床邊坐上片刻。
那時候她還以為孟靜嫻是真的體弱多病,甚至一度同情過她,覺得她也是個可憐人。
現在想來,真是可笑。
那些所謂的「舊疾」,不過是她精心設計的局罷了。每一次「病倒」,都是一次算計。每一次「虛弱」,都是一場表演。
浣碧攥緊了手中的信紙,指尖都捏白了。
她不得不承認,孟靜嫻確實有手段。這種手段,她不是沒想過,也不是不會用,可她不屑。
她不屑用裝病來換取男人的憐惜,不屑用示弱來博取別人的關注,更不屑用這種卑劣的手段去得到一個男人的心。
她是甄嬛的妹妹,是甄遠道的女兒,她有她的驕傲和尊嚴。
可也正是這份驕傲和尊嚴,讓她在前世輸得一敗塗地。
浣碧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前世的事已經過去了。這一世,她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她低頭看了看手中的信,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孟靜嫻,你以為你還能像前世一樣,用這些手段把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間嗎?
你錯了。
這一世,我不會再給你這個機會。
浣碧將信收好,起身走到桌案前,拿起一本帳冊翻看起來。
莊子上的事務繁多,佃戶的租子、田地的收成、下人的月錢,樁樁件件都需要她親自過目。
趙四的事她也處理好了,剩下的她交給阿晉處理即可。
再有一日,她就可以回去了。
到時候,她會好好地、慢慢地,和孟靜嫻算這筆帳。
然而浣碧並不知道,此刻的京城果郡王府里,另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酉時剛過,夕陽的餘暉將靜安院的屋頂染上一層暖金色。
孟靜嫻靠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裡捧著一封信,目光從上到下掃過,一個字都沒有落下。
這封信是她父親沛國公派人送來的。
她之託父親去查浣碧的事,如今已經有了結果。
信上寫的內容,讓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甄遠道在江南任職期間,曾收了一名罪臣之女為外室。
那名女子名叫何綿綿,原是獲罪官員的家眷,卻被甄遠道給收了做外室,兩人私下育有一女,取名浣碧。
之後甄遠道回京沒有帶何綿綿回府,浣碧以奴婢的身份成了甄嬛的貼身丫頭。
何綿綿不久後病故。
也就是說,如今的果郡王嫡福晉浣碧,根本不是什麼甄家義女,而是甄遠道與外室所生的私生女。
孟靜嫻看完信,唇角慢慢彎起一道弧度。
她將信紙輕輕擱在桌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眼中閃爍著意味不明的光芒。
周嬤嬤在一旁候著,見她神色不對,小心翼翼地問道:「小姐,您這是……打算怎麼做?若是把這消息捅出去,那位嫡福晉的位置怕是坐不穩了吧?堂堂果郡王嫡福晉,竟是罪臣之女所生,這事要是傳出去,不光她沒臉,王爺的臉上也無光啊。」
孟靜嫻放下茶盞,輕笑了一聲。
「告發?」她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嘲弄,「告發她有什麼用?她已經嫁給了王爺,是上了皇家玉牒的嫡福晉。就算我去告發,頂多也就是讓她名聲受損罷了。皇上為了保全皇家的顏面,也不會真的把她怎麼樣。反倒是我,會因此得罪王爺,讓他覺得我是個搬弄是非、心胸狹隘之人。」
周嬤嬤愣了愣:「那小姐的意思是……」
「拿捏。」孟靜嫻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我要的不是她身敗名裂,我要的是她在我面前抬不起頭來。」
"她嫡福晉的位置等同虛設。"
她站起身,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素白的信箋,提起筆,蘸飽了墨。
筆尖落在紙上,她只寫了五個字——
福晉生母何綿綿。
寫完之後,她擱下筆,將信箋拿起來吹了吹墨跡,折好,遞給周嬤嬤。
「嬤嬤,你親自去一趟王爺的書房,把這封信箋親手交給王爺。記住,不要讓任何人看見,更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裡面的內容。」孟靜嫻的目光沉靜而銳利,「明白嗎?」
周嬤嬤接過信箋,鄭重地點了點頭:「奴婢明白。」
她將信箋貼身收好,轉身出了門。
此刻的允禮正在書房裡。
他坐在書案後,面前的桌案上攤著一幅畫像。畫中的女子穿著一身碧色的衣裳,站在一棵海棠樹下,微微側著頭,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眉眼間帶著幾分倔強,幾分清冷,正是浣碧的模樣。
這幅畫是浣碧第二世站在海棠樹下的模樣,是他之前憑著記憶畫出來的。
浣碧本人都還未見過,允禮覺得,待時機成熟時定讓她看見這幅畫。
允禮伸出手指,輕輕拂過畫中人的眉眼,目光溫柔了幾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是小廝的通傳:「王爺,靜安院的周嬤嬤求見,說有要事必須當面稟報。」
允禮的手一頓。
他皺了皺眉,眼中掠過一絲不耐。
又是靜安院的人。
孟靜嫻昨日已經折騰了一出「舊疾復發」的好戲,如今又派周嬤嬤過來,還想幹什麼?
他本想揮手讓人打發她走,可話還沒出口,門外便傳來了周嬤嬤的聲音,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執拗:「王爺,奴婢真的有很重要的事,一定要當面稟報王爺。若是見不到王爺,奴婢就在這裡跪著不起來。」
話音落下,便是一陣衣料摩擦地面的聲響——她當真跪了下去。
允禮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沉默了片刻,最終嘆了口氣,將畫像輕輕合上,收入抽屜里,然後沉聲道:「讓她進來。」
門被推開,周嬤嬤低著頭走了進來,快步走到書案前,行了個禮,一句話也沒有多說,直接從袖中取出那封折好的信箋,雙手呈上。
允禮看了她一眼,伸手接過信箋,展開。
當那五個字映入眼帘的那一刻,他的瞳孔驟然一縮。
福晉生母何綿綿。
短短七個字,卻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直地扎進了他的心口。
允禮握著信箋的手指微微收緊,紙張的邊緣被他捏出了褶皺。
他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鐵青。
孟靜嫻。
她竟然去查了玉隱的身世。
更可怕的是,她真的查出來了。
允禮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壓下心中翻湧的怒意。
他本以為孟靜嫻的手段不過是在後院耍些小心機、演幾場苦肉計罷了,沒想到她竟然把手伸到了甄家,伸到了玉隱的身世上。
這個女人,比他想像的要危險得多。
他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手中的信箋上,眼神一點一點地冷了下去。
看來,他得親自去一趟靜安院了。
他倒要看看,孟靜嫻到底想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