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禮跟在周嬤嬤身後,穿過迴廊,繞過假山,一路往靜安院的方向走去。
夜風微涼,吹動他袍角的下擺。他步履沉穩,面色如常,可袖中的手指卻微微攥緊了幾分。
孟靜嫻。
她到底想做什麼?
用那封信箋把他叫過來,是想當麵攤牌,還是想以此為籌碼,跟他談條件?
無論是哪一種,都讓他感到厭惡。
他活了兩世,見過太多人心險惡,可像孟靜嫻這樣,表面上柔弱無骨、楚楚可憐,內里卻滿是算計的女人,著實不多見。
周嬤嬤在前面引路,一路低著頭,不敢多說話。
她感覺到身後的王爺周身散發著一股冷意,那股冷意比這秋夜的寒風還要刺骨。
到了靜安院門口,周嬤嬤側身讓開,躬身道:「王爺,側福晉在裡面等著您。」
允禮沒有看她,徑直跨過了門檻。
院子裡很安靜,丫鬟僕婦們都不見了蹤影,只剩下正廳里亮著燈。
燈光透過糊著紗絹的窗欞灑出來,在青石地面上鋪開一片暖黃色的光暈。
允禮走上台階,推開廳門。
屋內的景象讓他微微一愣,隨即眼底掠過一絲寒意。
廳中央擺著一張紫檀木的小方桌,桌上放著幾碟精緻的小菜,一壺酒,兩隻酒杯。
燭台上的蠟燭燃得正旺,燭光搖曳,映得滿室昏黃曖昧。
孟靜嫻坐在桌旁,換了一身月白色的旗裝,旗頭邊簪了一支白玉蘭步搖。
她見允禮進來,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略顯蒼白的臉,唇邊含著一抹淺淺的笑意,看上去溫婉而柔美。
允禮的目光從那桌酒菜上掃過,心中冷笑了一聲。
月白色的衣衫,白玉蘭的步搖,小菜,酒。
這套路,他太熟悉了。
第一世,她就是穿著這樣的衣服,戴著這樣的首飾,在這樣的夜裡,用這樣的酒菜,讓他墜入了她精心編織的陷阱。
第二世,她故技重施,而他依然沒有防備,幸好被浣碧識破,才沒有被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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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一世,她還是用同樣的手段。
允禮站在門口,目光落在孟靜嫻那張看似無害的臉上,眼底的厭惡一閃而過。
他邁步走進廳內,在桌旁站定,沒有坐下。
「你們都退下。」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屋內的丫鬟們紛紛屈膝行禮,低著頭魚貫而出。周嬤嬤走在最後,順手將廳門帶上,咔嗒一聲輕響,門扉合攏。
屋內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燭火跳動了一下,在牆壁上投下搖晃的影子。
允禮沒有急著落座,而是垂眼看著桌上的酒菜,嘴角微微抿著,一言不發。
與此同時,王府的另一處角落裡,劉管家正快步往自己的住處走去。
他方才遠遠地看見周嬤嬤領著王爺往靜安院去了,心裡便咯噔一下。
昨日先是嫻福晉裝病,今日又是周嬤嬤送信,現在王爺又被叫了過去——這一連串的動作,分明是那位側福晉在使手段。
劉管家回到屋裡,二話不說,立刻鋪開信紙,提筆寫信。
他的字跡有些潦草,顯然心中焦急。信上只寫了寥寥數語:「福晉速歸。側福晉手段百出,今夜又以病為由將王爺請至靜安院,恐有不軌之舉,望福晉早日回府主持大局。」
寫完封好,他叫來一個腿腳利索的小廝,叮囑道:「連夜騎馬送去莊子上,務必親手交給福晉,一刻都不得耽誤。」
小廝接過信,揣進懷裡,轉身便消失在夜色中。
莊子上,浣碧正準備歇下。
她剛處理完最後一本帳冊,揉了揉酸脹的眼睛,正要吹燈上床,忽然聽見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福晉,府里來信了。」守在門外的丫鬟敲了敲門。
浣碧心中一凜,快步走過去打開門,從丫鬟手中接過信,拆開一看,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孟靜嫻又把允禮叫去了靜安院。
又是這一招。
浣碧攥緊了信紙,指尖微微發抖。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後轉身走回屋內,開始收拾東西。
「備車,我即刻回府。」她對門外的丫鬟吩咐道。
丫鬟愣了一下:「福晉,如今天色已晚,路上恐怕……」
「我說備車。」浣碧的語氣不容置疑。
丫鬟不敢再多言,連忙下去準備了。
浣碧迅速換好衣裳,將重要的物件收進一個包袱里,又將莊子上的事務簡單交代給了阿晉:「剩下的你來盯著,佃戶的租子按我說的辦,帳目每日一報。若有拿不準的事,派人來府里問我。」
阿晉連連點頭:「福晉放心,奴才定不負所托。」
浣碧沒有再耽擱,立刻上了馬車,帶著兩個隨從,連夜往京城的方向趕去。
馬蹄踏在官道上,揚起一路塵土。夜風迎面撲來,吹得馬車的帘子獵獵作響。
她倒要看看,孟靜嫻這回又使出了怎樣的手段。
是不是她猜想的那樣。
如果是的話……
浣碧看著馬車的帘子,眼底閃過一絲冷光。
靜安院內,允禮終於落了座。
他坐在孟靜嫻對面,隔著那張擺滿了酒菜的小方桌,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孟靜嫻沒有急著開口。她從容地提起酒壺,替允禮斟了一杯酒,然後又給自己斟了一杯。
她的動作不急不緩,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刻意的優雅,仿佛這不是一場攤牌,而是一次尋常的夫妻對酌。
「王爺,」她端起自己的酒杯,淺笑道,「這是妾身珍藏了多年的桂花釀,清甜綿厚,不易醉人,王爺嘗嘗?」
允禮沒有碰那隻酒杯。
他只是垂眼看著杯中澄澈的酒液,目光幽深,看不出喜怒。
沉默了片刻,他抬起眼,直視著孟靜嫻,緩緩開口:「你那信箋上的幾個字,是何意?」
他當然知道是什麼意思。
那七個字,每一個他都看得清清楚楚,每一個都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
但他故意不知。
他要看看,孟靜嫻到底有多少底牌,她究竟想用這件事做到哪一步。
孟靜嫻見他問起,卻並不著急回答。
她不慌不忙地端起自己的酒杯,送到唇邊抿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用帕子輕輕拭了拭嘴角,才慢條斯理地說道:「王爺,何必著急呢?先吃點小菜,喝點酒,妾身慢慢告訴您。」
她的語氣輕柔婉轉,帶著一絲撒嬌般的慵懶,像是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
允禮看著她這副做派,心中那股厭惡感越發濃烈。
她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在拖延。
她在等他喝酒。
允禮的眸光微微一沉。他太清楚這酒里可能有什麼了。
第一世,他就是喝了這樣的酒,才會神志不清,才會把她當成了甄嬛,才會犯下那個讓他後悔一生的錯誤。
他不會重蹈覆轍。
允禮沒有動筷子,也沒有碰酒杯。
他就那樣坐著,目光冷冷地看著孟靜嫻,等她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