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靜嫻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還是維持著臉上的笑容,又端起酒杯,做出要繼續勸酒的姿態。
允禮卻忽然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突然,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聲刺耳的聲響。
他垂眼看了孟靜嫻一眼,語氣淡漠:「既然你沒什麼要緊事要說,那本王就先走了。」
他說完,轉身便要往外走。
孟靜嫻的臉色終於變了。
她沒想到允禮會這麼幹脆,連一杯酒的面子都不肯給。
她慌忙放下酒杯,站起身來,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急切:「王爺留步!」
允禮停住腳步,但沒有回頭。
孟靜嫻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一些。
她知道,如果再繞彎子,允禮真的會走。而她今晚所做的一切,就是為了這一刻。
她咬了咬牙,一字一句地說道:「王爺難道不怕……福晉的身世暴露於御前嗎?」
這句話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了千層浪。
允禮緩緩轉過身來。
他站在燭火的陰影里,半邊臉被燈光照亮,半邊臉隱在暗處,表情看不真切。
他看著孟靜嫻,嘴角慢慢地彎起一道弧度,但那笑意並未到達眼底。
「玉隱的身世?」他的語氣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疑惑,仿佛真的不明白她在說什麼,「她還能有什麼身世?」
孟靜嫻盯著他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破綻。
但允禮的目光平靜如水,沒有任何慌張或心虛的痕跡。
孟靜嫻心中冷笑。裝,你儘管裝。等我把證據擺在你面前,看你還怎麼裝。
她從袖中取出那封父親送來的信,走到允禮面前,雙手遞了過去:「王爺看完這個,就知道了。」
允禮接過信,展開。
信上的字跡工整清晰,詳細記錄了甄遠道在江南任職期間收留罪臣之女何綿綿為外室,並生下私生女浣碧的全部經過。
時間、地點、人證、物證,一一羅列,詳盡得令人心驚。
允禮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掃過去,面色沒有絲毫變化。
看完最後一個字,他抬起頭,看了孟靜嫻一眼。
然後,當著她的面,他將那封信撕成了碎片。
嘶啦——嘶啦——
紙帛撕裂的聲音在安靜的廳堂里格外清晰。
碎片從他指縫間飄落,散落一地,像一場無聲的雪。
孟靜嫻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臉上的從容和淡定在這一刻徹底崩裂。
「王爺!」她的聲音拔高了幾分,「您……您不在乎?」
她花了多少心思才讓父親查到這些東西,她以為這會是她的殺手鐧,是她用來拿捏浣碧、控制允禮的最有力的武器。
可允禮竟然看都不多看兩眼,就這麼把它撕了?
允禮拍了拍手上殘留的紙屑,目光冷淡地看著她,眼底的偽裝一層一層地褪去,露出了底下冰冷的鋒芒。
孟靜嫻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回答,允禮便繼續說了下去,語氣一句比一句凌厲。
「怎麼?裝病不成,現在改成威脅了?」
「這就是所謂名滿京城的才女所做的事?」
孟靜嫻的臉色刷地白了。
她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桌沿,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桌上的酒杯晃了晃,灑出幾滴酒液,洇濕了桌面。
允禮卻沒有放過她的意思。他往前邁了一步,逼近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燭火映在他的臉上,勾勒出他稜角分明的輪廓。
他的目光認真而銳利,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這個人。
「好一張花容月貌,」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誅心,「卻沒想到這張臉的背後,全是算計。」
孟靜嫻的嘴唇顫抖了一下,眼眶開始泛紅。
「你在閨閣之時,就讓滿京城都知道你痴戀於本王。甚至還鬧到了皇兄那兒,說你如何因本王命懸一線。」
允禮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冷下去,「你如此痴戀於本王,為何不用正當的方式,非要用這些骯髒手段?」
孟靜嫻的眼眶裡蓄滿了淚水,順著臉頰滑落下來。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允禮,聲音哽咽而不甘:「王爺,我用正常手段,您會看我一眼嗎?」
她的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落在月白色的衣襟上,洇開一朵朵深色的水花。
「是,您自己不知道您有多受歡迎。滿京城的閨秀,哪一個不想嫁給果郡王?妾身不過是其中最普通的一個。」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依然倔強,「是,妾身是不該如此下作,不該裝病,更不該去查福晉的身世。可是王爺——」
她抬起淚眼,直視著允禮的眼睛,聲音里滿是哀求和絕望。
「但凡王爺肯多看妾身一眼,妾身也不至於如此。」
「妾身不求王爺另眼相待,只求王爺對妾身……哪怕只有一點點憐愛,一點點就好。」
她說著,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傾,往允禮的方向靠了過去。
允禮正沉浸在憤怒之中,沒有注意到她細微的動作。
孟靜嫻見他沒有任何牴觸的反應,膽子大了幾分。
她繼續用那種柔弱無助的語氣訴說著自己的委屈,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軟,像是風中搖曳的柳枝,隨時都會折斷。
「王爺,喜歡一個人沒有錯的……妾身查福晉的身世,全是因為嫉妒。妾身嫉妒福晉,為什麼她能得您全部的愛,而妾身……一點點都得不到。」
她的聲音哽咽了一下,淚水流得更凶了。
「王爺,只要妾身是您的人,妾身定是以您的一切為先,絕不會做自損的事。妾身可以發誓,從今往後,妾身一定安安分分的,絕不給王爺添任何麻煩……」
她一邊說著,一邊悄悄地往前挪了半步。
然後,她猛地撲了上去,雙臂緊緊地環住了允禮的腰,將臉貼在他的胸口上。
允禮渾身一僵。
他低下頭,看著懷中那個哭得梨花帶雨的女人,一股強烈的厭惡感從心底涌了上來。
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正要用力將她推開——
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吱呀一聲,廳門洞開,夜風裹著涼意灌了進來,吹得燭火劇烈地晃動了幾下。
允禮抬起頭,目光越過孟靜嫻的肩膀,看向門口。
浣碧站在那裡。
她穿著一身旗裝,風塵僕僕,髮絲被夜風吹得有些凌亂,顯然是剛從莊子上趕回來的。
她的臉色很白,嘴唇緊緊地抿著,一雙眼睛直直地盯著廳內相擁的兩個人,目光里滿是不可置信和刺痛。
她的身後,站著周嬤嬤。
周嬤嬤低著頭,嘴角卻隱隱向上翹了一下。
允禮瞬間明白了。
這是一個局。
孟靜嫻算準了浣碧會回來,算準了浣碧會來靜安院,所以她故意讓周嬤嬤在門口守著,等浣碧一到,便開門放她進來,讓她親眼看到這一幕。
浣碧站在門口,看著廳內那幅畫面——孟靜嫻緊緊抱著允禮,依偎在他懷中,而允禮的手正搭在她的手腕上——她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疼得她幾乎喘不上氣來。
她離開才幾天?
幾天而已。
她一走,他就來了孟靜嫻的院子。
她一走,他就和孟靜嫻同桌共飲。她一走,他就讓孟靜嫻抱住了他。
所以,他還是會和孟靜嫻同房,對嗎?
就像前世一樣。
浣碧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然後默默地轉過身,快步朝院外走去。
「玉隱!」
允禮猛地甩開孟靜嫻的手,大步追了出去。
他跑得很快,幾乎是衝出去的。可浣碧比他更快,她穿著騎裝,行動利落,幾步便拐過了迴廊的轉角。
允禮正要追上去,一個人影卻忽然擋在了他面前。
孟靜嫻張開雙臂,攔住了他的去路。
她臉上的淚痕還未乾,眼眶依然泛紅,可她的嘴角卻掛著一抹笑意。
那笑意很淡,卻帶著一種得逞後的滿足。
「王爺,」她的聲音輕柔而溫婉,「既然福晉已經看到了,王爺何不留宿妾身這兒?」
允禮的腳步被迫停了下來。
他站在迴廊下,看著面前這個攔路的女人,月光照在他臉上,映出他眼底翻湧的怒意和殺意。
有那麼一瞬間,他真的動了殺心。
但他忍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現在追上去,浣碧正在氣頭上,未必聽得進他的解釋。
就算追上了,他也說不出什麼有用的話來。反而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更重要的是,孟靜嫻手裡還握著玉隱身世的把柄。
雖然他剛才撕了那封信,但沛國公府肯定還有備份。
只要孟靜嫻願意,她隨時可以把這件事捅到皇兄面前。
到那個時候,就算他能保住玉隱的性命,她也免不了要受一番折辱。
必須先解決孟靜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