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禮緩緩轉過身,面對著孟靜嫻,目光里的怒意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冷靜。
「孟氏,」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沒有波紋的湖水,「你覺得,沛國公府和玉隱的身世比起來,哪個更重要?」
孟靜嫻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她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王爺……這是什麼意思?」
允禮的嘴角彎起一道弧度,那笑意冷得像冬日的霜刃。
「這京城裡,有幾個官員身上是乾淨的?沛國公府,也不例外。」
他一字一句地說著,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砸在孟靜嫻的心上,「你會查玉隱的身世,本王就不會查沛國公府了嗎?」
孟靜嫻的臉色徹底變了。
「本來本王還沒有想到這一層,今日你倒是提醒了本王。」
允禮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若是你覺得沛國公府經得起本王查,你大可把玉隱的身世捅到皇兄面前。」
他的目光沉靜而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但是本王告訴你,就算本王這個郡王不做,也會保住玉隱。」
「此生此世,哪怕來生來世,本王都只屬意她一人。」
他說完這句話,便不再看孟靜嫻一眼,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靜安院。
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孟靜嫻跌坐在地上,裙擺散落一地,像一朵被風雨摧殘的花。
她呆呆地望著允禮離去的方向,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片刻之後,靜安院裡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
那哭聲悽厲而絕望,劃破了寂靜的夜空,驚起了屋檐下棲息的烏鴉。
允禮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他大步走在迴廊下,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的步伐很快,衣袂在夜風中翻飛,整個人像一支離弦的箭,直奔正院而去。
他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找到玉隱,跟她解釋清楚。
可當他趕到正院門口時,迎接他的卻是一扇緊閉的院門。
玢兒守在門口,見他來了,連忙屈膝行禮,但身子卻擋在門前,絲毫沒有讓開的意思。
「王爺,」玢兒低著頭,語氣恭敬卻疏離,「福晉說她歇下了,讓王爺……去側福晉那兒。」
允禮的腳步頓住了。
他看著那扇緊閉的院門,又看了看擋在門口的玢兒,忽然笑了。
玉隱生氣了。
這說明她在意他。
很在意。
允禮心裡那股焦躁和急切,在這一刻反而消散了大半。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清了清嗓子,端出王爺的架子,沉聲道:「這兒是王府,本王要去哪兒就去哪兒,讓開。」
玢兒愣了一下。
她跟了浣碧這麼久,還是頭一回見到王爺用這種語氣說話。
平日裡王爺對下人和善得很,從不擺主子的架子,可今天……
玢兒偷偷抬眼看了允禮一眼,見他神色認真,不像是在開玩笑,只好默默地讓開了路。
允禮大步走進了院子,推開了正房的門。
玢兒站在院子裡,看著允禮的背影消失在門內,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頭一回見王爺如此強勢……」
屋內,燭火昏暗。
浣碧已經換了一身寢衣,側躺在床榻上,背對著門口。
她的呼吸均勻,看上去像是已經睡著了,但微微顫動的睫毛出賣了她。
她聽見了允禮和玢兒在院門口的對話,也聽見了允禮推門進來的聲音,聽見了他的腳步聲一步一步走近床榻。
但她就是不肯轉身。
她心裡憋著一口氣。
她才離開幾天?幾天而已!她一走,他就去了孟靜嫻的院子。
她一走,他就和孟靜嫻喝酒吃菜。她一走,孟靜嫻就抱住了他。
雖然他後來掙脫了,雖然他也追出來了,可是……
浣碧咬著下唇,心裡又酸又澀。
他怎麼就這麼容易上當?孟靜嫻裝個病他就去了,孟靜嫻寫封信他就去了,孟靜嫻擺一桌酒菜他就坐下了,他就這麼好騙嗎?
允禮在床榻邊站了一會兒,見浣碧一動不動地躺著,知道她在裝睡。
他沒有揭穿她,只是輕輕地嘆了口氣,然後脫了外袍,掀開被子一角,躺了上去。
浣碧的身子明顯僵了一下。
允禮從背後伸出手臂,輕輕環住了她的腰,將她攬進了自己懷裡。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窩處,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畔。
「玉隱,」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生氣了?吃醋了?」
浣碧的身子僵得更厲害了。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悶聲說道:「孟靜嫻也是你的側福晉,你應該雨露均沾的。」
這話說得賭氣十足。
允禮忍不住笑了一聲,將她摟得更緊了一些。
他把她的身子翻過來,讓她面對著自己。
燭火的光透過帳幔灑進來,映在浣碧的臉上。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鼻尖也有些紅,明明是一副委屈巴巴的樣子,卻偏要板著臉,裝作滿不在乎的模樣。
允禮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又軟又疼。
「玉隱,」他凝視著她的眼睛,聲音輕柔得像是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你不是說,你任何時候都信我的嗎?怎麼……才離開幾天,就不信我了?」
浣碧不服氣道:"若是今晚我沒回來,你是不是就歇在她屋裡了?"
"不可能,你也不想想,正常情況我若是真歇在她那兒,周嬤嬤會讓你看見嗎?"
被這麼一提醒,浣碧才恍然大悟。
允禮看到浣碧明白了,捏了她鼻子一下,"果然人一吃醋,腦子就不靈光了。"
浣碧難為情的把臉埋進允禮的胸膛,允禮抱緊她,溫柔的親吻著她的額頭。
浣碧想要問個所以然時,允禮用手指放在她的唇上,小聲說著:"此時此刻你要專心些。"
說完就覆上了她的唇……
而周嬤嬤此刻小心翼翼的稟報:"小姐,王爺已經宿在福晉那兒了。"
孟靜嫻此刻有多絕望可想而知。她沒有想到她使盡手段都換不來果郡王的一點憐憫。
反而還把她不堪的一面全部暴露在果郡王面前,如今果郡王心裡怕是已經對她厭惡至極,連最基本的面子都不會給她了吧!
而浣碧和允禮此刻正慵懶的相擁在一起。
歡愉過後的靜謐,彼此間都留下一片溫存的痕跡。
浣碧趴在允禮的胸膛上,聽著他有力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沉穩而有規律。
他的手臂環著她的腰,掌心貼著她光滑的脊背,體溫透過皮膚傳遞過來,暖洋洋的,讓人昏昏欲睡。
她閉著眼,嘴角還掛著一絲饜足的笑意。
允禮低頭看了她一眼,見她像一隻慵懶的貓蜷在自己懷裡,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他伸手撥開她額前被汗水濡濕的碎發,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動作很是溫柔。
「玉隱。」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情事過後的慵懶。
浣碧「嗯」了一聲,沒有睜眼,只是往他懷裡拱了拱,找了個更舒服的位置。
允禮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繞著她的發梢,緩緩開口:「方才……我去靜安院,孟氏拿你的身世威脅我。」
浣碧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睜開眼,抬起頭,對上允禮的目光。
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慌張,只有一種異乎尋常的平靜,仿佛他剛才說的不是一件足以顛覆她命運的大事,而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她……她知道了?」浣碧的聲音有些發緊。
「嗯。」允禮點了點頭,「她查到了。」
浣碧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撐起身子,緊張地看著他:「那她怎麼說?她要做什麼?她有沒有——」
「別急。」允禮按住她的肩膀,將她重新按回自己懷裡,語氣依然平靜,「她確實想拿這件事做文章。她的目的你也知道,不是嗎?」
浣碧的呼吸一滯。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允禮感受到她身體的僵硬,將她摟得更緊了一些,下巴抵在她的頭頂,繼續說下去:「不過你放心,我已經把她的路堵死了。」
浣碧抬起頭,疑惑地看著他:「什麼意思?」
允禮的嘴角彎起一道弧度,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狡黠,又有幾分冷意:「我跟她說,若是她覺得沛國公府經得起本王查,她大可以把你的身世捅到皇兄面前。這京城裡,有幾個官員身上是乾淨的?沛國公府,也不例外。」
浣碧愣住了。
她看著允禮,看著他那雙含著笑意的眼睛,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他竟然用沛國公府的把柄去反制孟靜嫻?
「我還告訴她,」允禮的聲音繼續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從容,「就算本王這個郡王不做,也會保住你。此生此世,哪怕來生來世,本王都只屬意你一人。」
浣碧的瞳孔微微震動。
她呆呆地看著允禮,看著他那張在燭火映照下顯得格外溫柔的臉,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又酸又脹,幾乎要從胸腔里跳出來。
「允禮……」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你……你當真不要這郡王的爵位,也要保住我?」
允禮看著她那雙泛紅的眼眶,心裡又軟又疼。
他伸手捧住她的臉,拇指輕輕拭去她眼角滲出的淚珠,目光認真而專註:「自然。我對你的心,天地明月可見。」
浣碧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她從來沒有想過,允禮會願意為她放棄爵位,放棄權勢,放棄唾手可得的一切榮華富貴,只為了她。
她何德何能?
「玉隱,」允禮的聲音變得輕柔了許多,像是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我知道,曾經那段錯誤可能讓你心裡有芥蒂,但時間會證明我對你的心。」
他頓了頓,又說:「何況,事情還沒有那麼嚴重。若是你還未嫁給我,也許你的身世會受影響,甚至你父親也會受影響。」
「但皇兄為迎你長姐回宮,換了鈕鈷祿的姓氏,而你也是姓鈕鈷祿氏,而不是姓甄。就算真的捅到了皇兄面前,皇兄為了顧及皇家顏面,最多也就是抬了孟靜嫻來壓制你而已。不過——」
他的目光陡然變得凌厲起來,聲音也沉了幾分:「我不會讓她得逞。」
浣碧趴在他身上,聽著他一句一句地說著,眼淚流得更凶了。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而無力。
她只能緊緊地抱住他,把臉埋進他的胸膛,任由淚水浸濕他的衣襟。
良久,她才悶悶地說了一句:「允禮,以後我再也不懷疑你了,再也不。」
允禮低頭看著她那顆毛茸茸的腦袋,忍不住笑了一聲。
他翻身將她擁緊,下巴抵在她的頭頂,聲音裡帶著一絲促狹:「好,為夫就姑且再信你一次。不過——」
他的手不安分地滑過她的腰際,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曖昧的笑意:「當下你得彌補為夫。這幾天你都在莊子上,為夫被冷落了。」
浣碧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臉頰「騰」地一下就紅了。她伸手在他胸口輕輕捶了一下,嗔怪道:「平日怎麼沒發現你這樣厚臉皮?」
允禮不答,只是低下頭,唇又覆在了她的臉頰上。
燭火搖曳,帳幔低垂。
又是一夜繾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