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浣碧早早便醒了。她輕手輕腳地從允禮懷裡掙脫出來,生怕吵醒他。
可她才剛坐起身,腰間便多了一條手臂,將她重新拉了回去。
「再睡一會兒。」允禮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睡意,含糊不清。
浣碧又好氣又好笑,拍了拍他的手背:「別鬧,今日還要進宮呢。」
允禮這才睜開眼,迷迷糊糊地看了她一眼,然後鬆開手,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也是,早去早回。」
浣碧看著他像個小孩子一樣的睡姿,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她快速地梳洗完畢,換上了一身得體的衣裳,又親自替允禮挑好了今日要穿的袍服,一一整理妥當。
等允禮起床時,一切都已準備就緒。
二人用過早飯,並肩走出正院,正準備出府門,卻見一個人影匆匆從迴廊那頭走來,在他們面前站定,屈膝行禮。
孟靜嫻。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衣裳,頭上只簪了一支簡單的玉釵,臉上脂粉未施,看上去比往日憔悴了許多。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像是哭過,又像是徹夜未眠。
她在允禮和浣碧面前跪下,姿態卑微得近乎可憐:「王爺,福晉,是妾身不懂事,多番挑事。妾身昨夜已經想明白,從此以後,妾身定安分守己,做好果郡王府的側福晉即可。還請王爺念在妾身一時糊塗,原諒妾身的不是。」
浣碧看著跪在地上的孟靜嫻,心裡沒有半分同情。
她知道孟靜嫻是個什麼樣的人。她在沛國公府那樣的深宅大院裡長大,靠的絕不是天真和善良。
她此刻的示弱,不過是以退為進,是為了讓她們放鬆警惕,好為自己爭取喘息的空間。
允禮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孟靜嫻,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說道:「既然你知道錯了,那從今日起,就在靜安院好好思過吧。」
他轉頭看向劉管家,聲音抬高了幾分:「劉管家,從今日起,側福晉在院子裡思過,免去一切繁雜瑣事。」
劉管家微微一怔,隨即躬身應道:「是,王爺。」
他聽懂了。
王爺的意思是——禁足。連進宮請安的機會都不給。
孟靜嫻也聽懂了。
她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允禮,眼眶裡蓄滿了淚水:「王爺……一定要如此嗎?」
允禮看都沒有看她一眼,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若是你真的安分,本王會考慮解你的足。若是還是冥頑不靈,也休怪本王不客氣。」
孟靜嫻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她原以為,只要她示弱,只要她服軟,允禮至少會給她留幾分體面。
可她沒想到,他竟然連最後這點體面都不肯給她。
她不甘心地看了浣碧一眼。
那個女人站在那裡,衣著得體,神態從容,像一個勝利者,在接受失敗者的朝拜。
孟靜嫻咬緊了牙關,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卻感受不到疼痛。
她緩緩站起身,朝允禮和浣碧福了福身,然後轉身,一步一步,走回了靜安院。
她的背影挺得筆直,像一棵不肯彎腰的樹。
可那背影里,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淒涼。
孟靜嫻走後,允禮收回目光,看向浣碧,低聲道:「按計劃行事。」
浣碧點了點頭。
二人一同上了馬車。馬車沿著長街行駛了一段路,在一處僻靜的巷口停了下來。
允禮掀開車簾,四下看了一眼,然後跳下馬車,回頭對浣碧說:「我去允禧府上一趟,你自己小心。」
浣碧點了點頭:「你也小心。」
允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大步走進了巷子裡,很快就消失在了拐角處。
浣碧放下車簾,對車夫吩咐了一聲:「走吧,進宮。」
馬車重新啟動,朝著紫禁城的方向緩緩駛去。
浣碧坐在車裡,透過薄薄的紗簾,看著外面飛速倒退的街景,腦子裡卻一刻也沒有停止轉動。
孟靜嫻不會善罷甘休的。
她太了解那種女人了。表面上的示弱,不過是為了積蓄力量,等待下一次反擊。
允禮雖然暫時把她禁足了,但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她必須儘快解決這個問題。
而解決問題的關鍵,就在宮裡。
浣碧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堅定起來。
馬車駛過長長的宮道,在神武門前緩緩停下。
浣碧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氣,掀開車簾,踏了出去。
陽光灑在她的臉上,明媚而溫暖。
可她的心裡,卻是一場即將到來的風暴。
永壽宮的茶永遠是最合宜的溫度。
甄嬛端起茶盞,用茶蓋輕輕撇去浮沫,抿了一口,然後將茶盞擱在手邊,動作從容得仿佛浣碧方才說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孟靜嫻想拿你的身世做文章,想讓皇上治父親一個欺君之罪?」
她抬起眼,唇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笑意卻不達眼底。
「她想得太簡單了,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麼時候。」
浣碧坐在下首,靜靜地聽著。
她知道長姐這番話絕不會是無的放矢。
「若是在去甘露寺以前,本宮的確還有些忌憚。」
甄嬛的聲音不疾不徐,像一條緩緩流淌的河,表面平靜,水下卻藏著洶湧的暗流,「那時本宮根基不穩,處處受人掣肘,父親也還在朝中如履薄冰。若是那時有人拿你的身世做文章,確實能讓本宮傷筋動骨。」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叩擊著桌面,發出清脆的聲響。
「可現在不一樣了。父親只是一個四品典儀的閒職,玉隱你已經是果郡王的嫡福晉,而本宮——本宮是這永壽宮的主人,是皇上親封的熹貴妃。
本宮還為皇上誕育了子女,皇上看在兒女的份上,最多是把父親再次貶官,孟靜嫻想用這點陳年舊事來扳倒你,未免太天真了些。」
浣碧聽著這番話,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下來了一半。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被甄嬛抬手制止了。
「不過你既然說了,本宮心裡就有數了。這件事,本宮知道該如何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