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重新端起茶盞,卻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目光落在茶湯表面漂浮的葉片上,若有所思。
浣碧等了片刻,見她沒有繼續往下說的意思,便主動開口問道:「長姐,除了這件事,可還有什麼需要留意的?」
甄嬛放下茶盞,嘆了口氣。
「眼下讓本宮心煩的,是安陵容。」
浣碧眉頭微蹙:「安陵容?她又怎麼了?」
「溫太醫告訴本宮,說安陵容最近讓太醫院的許太醫頻繁地往延禧宮跑,幾乎隔三差五就要去一趟。溫太醫也查了御藥房的記錄,安陵容領的藥都是些尋常的滋補之品,沒有什麼問題。」
甄嬛的目光沉了沉,聲音也壓低了幾分:「那就只有一個可能——許太醫是從宮外拿的藥。」
浣碧的眉心一跳。
宮外拿藥。
這意味著什麼,她很清楚。宮裡的藥材每一味都有記錄,從入庫到出庫,層層把關,想要動手腳並不容易。
可若是從宮外拿藥,那就脫離了太醫院的管控,誰也查不到那些藥到底是什麼,用在了誰身上。
「宮外的事,本宮夠不著。」
甄嬛的目光落在浣碧身上,帶著幾分鄭重,「玉隱,你這邊要費點心。果郡王在外頭有些人脈,你幫著查一查,看看那個許太醫最近都跟哪些人來往,他宮外的藥又是從哪裡來的。」
浣碧立刻站起身,鄭重地應道:「長姐放心,我定會留心的。」
甄嬛點了點頭,示意她坐下。
浣碧重新落座,猶豫了一下,又問:「除了安陵容,可還有其他的事?」
甄嬛沒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帘,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的邊緣,像是在斟酌著什麼。
永壽宮裡安靜極了,只有角落裡的更漏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一聲一聲,敲在人心上。
良久,甄嬛才抬起頭,看著浣碧,目光裡帶著一絲罕見的遲疑。
「玉隱,你心思細膩,你來分析分析——皇上對葉瀾依,究竟是怎麼個情感?」
浣碧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甄嬛會突然提起寧貴人。
「長姐,可是寧貴人有什麼動作?」她試探著問道。
「倒是沒有。」
甄嬛搖了搖頭,「只是本宮發現,皇上對她似乎太過於縱容了些。她不用遵守後宮裡所有的規矩,想不去請安就不去請安,想不給誰面子就不給誰面子,連皇后的顏面她都敢駁。有一次,本宮親眼看到她當著眾多嬪妃的面懟了皇后,把皇后氣得夠嗆。」
甄嬛說到這裡,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笑意,但很快又斂去了。
「本宮心裡雖然痛快,但這份待遇,後宮裡獨屬她一人。你不覺得奇怪嗎?」
浣碧皺起了眉頭。
她雖然沒有在宮裡常住,但對後宮的事也並非一無所知。一個出身不高的馴馬女,入宮便被封為答應,皇上對她百般縱容,甚至連皇后的面子都不給……
這待遇,怎麼聽著這麼耳熟?
浣碧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人的影子——那個曾經在後宮裡不可一世、連皇后都不放在眼裡的女人。
華妃。
這兩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她腦海中的迷霧。
浣碧幾乎是脫口而出:「皇上……不會是把寧貴人當成了華妃的替身吧?」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
她立刻閉上了嘴,有些不安地看向甄嬛。
甄嬛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了。
雖然只是一閃而過,但浣碧還是捕捉到了——那雙一向沉穩如水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震驚,有恍然,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永壽宮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甄嬛沉默了許久,久到浣碧幾乎以為自己說錯了話。
然後,甄嬛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浣碧,更像是在問一個她逃避了很久的問題:
「玉隱,你說……本宮當年去送華妃最後一程,導致華妃撞柱而亡這件事,皇上是不是知道了?」
浣碧的心猛地一緊。
她站起身,開始在殿內來回踱步。她的腳步很快,只聽得到花盆底在地板上的聲音。
她的腦子裡飛速轉動著,把所有的事情串聯在一起——華妃的死,寧貴人的受寵,皇上對寧貴人異乎尋常的縱容……
如果皇上真的把寧貴人當成了華妃的影子,那他對待寧貴人的態度,就不僅僅是寵愛那麼簡單了。
那裡面有愧疚,有補償,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執念。
而這份執念,對於當年送華妃「最後一程」的甄嬛來說,絕不是好消息。
浣碧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甄嬛,目光堅定而沉穩。
「長姐,無論皇上知道不知道,這件事都已經過去了,也彌補不了了。」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長姐唯一能做的,就是多在皇上面前弔唁華妃。只有這樣,皇上才不會再追究當年之事。」
甄嬛坐在椅子上,靜靜地聽著。
她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裡的光芒卻在一點一點地暗淡下去。
良久,她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很輕很輕,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發出來的。
「你說得對。」她端起茶盞,卻發現裡面的茶已經涼了。
她放下茶盞,目光望向窗外,望向那片被宮牆切割成四方形的天空,「過去的事,確實彌補不了了。」
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浣碧從未聽過的疲憊。
浣碧站在原地,看著甄嬛的側臉,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酸澀。
她忽然覺得,這座永壽宮,這座金碧輝煌的宮殿,其實是一座更大的牢籠。
她和安陵容斗,和皇后斗,和所有人斗,可到頭來,真正困住她們的,從來都不是那些對手,而是這座宮牆本身,和那個坐在最高處的男人。
「長姐,」浣碧走到甄嬛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無論如何,我都會站在你這邊。」
甄嬛轉過頭,看著浣碧,目光里浮起一絲溫暖的笑意。
她反手握住了浣碧的手,用力握了握。
「本宮知道。」
你出來的時辰不少了,該回去了,至於沛國公府,本宮會設法在皇上面前說的。
本宮會讓沛國公府知道,敢動本宮的妹妹,有什麼好果子吃。
浣碧起身行禮,「多謝長姐庇護。」
甄嬛扶起她,拍拍她的手,「你我之間何需言謝?去吧,查到消息立刻給本宮遞消息。」
「是,長姐,那玉隱先告退了。」
甄嬛點點頭,浣碧後退兩步後便轉身離開了。
此時槿汐進了屋子,甄嬛才道:「看來本宮把玉隱嫁給果郡王是正確的,想不到孟靜嫻如此有心機。」
槿汐感慨道:「還好王爺念著娘娘,對福晉不錯,不然福晉的日子怕是難過了。」
聽完槿汐的話,甄嬛喃喃自語,「真的只是不錯嗎?」
槿汐自然是聽到了,只勸道:「無論是怎樣的,那都是以前了,以後只能向前,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