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浣碧早早地起了床,梳洗打扮妥當後,坐在正廳的主位上,慢悠悠地用著早膳。
她的動作不急不緩,每一個舉止都透著從容和優雅。
可熟悉她的人都知道,這種從容之下,藏著的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玢兒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她的神色,輕聲問道:「福晉,今日可有什麼安排?」
浣碧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淡淡道:「去把側福晉叫過來,我有話交代。」
玢兒的眼神一閃,立刻明白了什麼。她躬身應道:「是,奴婢這就去。」
靜安院位於王府的西側,是一個僻靜的院落。
孟靜嫻禁足不過幾日,這裡就如此清冷了。
玢兒走到靜安院門口,守門的婆子見她來了,連忙打開門,殷勤地迎了上來:「玢兒姑娘來了,可是福晉有什麼吩咐?」
玢兒點了點頭,神色淡然:「福晉讓我來請側福晉過去一趟。」
那婆子連忙進去通報。不多時,孟靜嫻便從屋裡走了出來。
她被禁足的這幾日,整個人看起來沒什麼精神,臉色也有些蒼白,但那股骨子裡的傲氣卻絲毫沒有減少。
她穿著一件淡紫色的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步態從容,仿佛她並不是被禁足,而是在這兒清修。
「玢兒姑娘。」孟靜嫻微微一笑,語氣客氣而疏離,「不知福晉找我何事?」
玢兒行了個禮,不卑不亢地道:「回側福晉,福晉只說有話交代,具體是什麼事,奴婢也不清楚,側福晉請隨奴婢來吧!」
孟靜嫻點了點頭,正要邁步,玢兒卻忽然開口道:「側福晉,福晉說了,請您即刻就去,不必換衣裳了。」
孟靜嫻的腳步一頓,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雖然是乾淨的,但畢竟是家常的打扮,不夠正式。
按照規矩,去見福晉至少要穿得體面一些,可福晉竟然連換衣裳的時間都不給她。
這是在故意折辱她。
孟靜嫻心裡湧起一陣怒意,但她很快就壓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氣,擠出一個笑容,淡淡道:「既是福晉的意思,那便這樣去吧。」
一路上,孟靜嫻跟在玢兒身後,心裡翻江倒海。
她知道自己這次被叫過去,絕對不會有什麼好事。
福晉那個人,表面上看起來溫和恭順,實際上心思深沉得很。
尤其是知道了她是熹貴妃的親妹妹之後,孟靜嫻更加確定——這個女人,絕對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
可她又能怎麼辦呢?
沛國公府雖然有權勢,但那是在朝堂之上。在這深宅大院裡,福晉就是福晉,側福晉就是側福晉,尊卑有別,她不得不低頭。
想到這裡,孟靜嫻暗暗咬了咬牙。
忍一時風平浪靜。等她把消息傳回娘家,讓母親想辦法,到時候再看誰笑到最後。
到了正院,孟靜嫻跟著玢兒走進正廳,一眼就看見了端坐在主位上的浣碧。
浣碧穿著一件石榴紅的褙子,頭上戴著一支赤金點翠的鳳釵,整個人端端正正地坐著,周身透著一股不容冒犯的氣勢。
她手裡端著一盞茶,正慢悠悠地用茶蓋撥弄著水面上的茶葉,姿態閒適,仿佛只是在享受一個普通的早晨。
可孟靜嫻知道,這不是一個普通的早晨。
她走到浣碧面前,屈膝行禮,聲音恭敬卻不失分寸:「妾身孟氏,給福晉請安。」
浣碧沒有立刻叫她起來。
她繼續喝著茶,仿佛根本沒有聽見孟靜嫻的聲音。
茶盞里的熱氣裊裊升起,模糊了她的面容,卻遮不住她眼底那抹冷淡的光芒。
正廳里安靜極了。
孟靜嫻保持著行禮的姿勢,膝蓋已經開始發酸,腰也有些撐不住了。
她咬著牙,強迫自己保持住體面的姿態,可心裡的屈辱感卻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她是沛國公府的嫡女,從小錦衣玉食,被人捧在手心裡長大。
如今卻要受這樣的委屈?
可她現在只能忍著。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浣碧才放下茶盞,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起來吧。」
孟靜嫻這才直起身,低著頭,站在一旁。
浣碧看著她,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孟氏,王爺已經跟我說了,你是如何有能耐去查我的身世的。」
孟靜嫻的心猛地一沉。
「從前你定是認為我只是熹貴妃的義妹,所以多番瞧不上我。」
浣碧的語氣不疾不徐,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如今也好,你知道了我是熹貴妃的親妹妹,你就該知道,我與熹貴妃之間的聯繫。」
孟靜嫻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被浣碧接下來的動作打斷了。
浣碧站起身來,從桌上拿起一疊紙,走到孟靜嫻面前,隨手一揚。
那疊紙像雪片一樣飄落下來,散落在孟靜嫻的腳邊。
「你自己看看吧。」浣碧的聲音冷了下來,「你沛國公府幹的好事。可真是精彩——好一個忠心耿耿的老臣,好一個名滿京城的才女,不過都是表象罷了。」
孟靜嫻的呼吸一窒。
她彎下腰,顫抖著手撿起地上的一張紙。
當她看清上面的內容時,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那是沛國公府的舊帳。
一筆一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賄賂官員、侵占田產、草菅人命……每一條罪名,都足以讓沛國公府萬劫不復。
孟靜嫻的手抖得厲害,紙張在她手裡發出簌簌的聲響。
她一張一張地翻看著,越看越心驚,越看越絕望。
她一直以為,自己的家族是清清白白、堂堂正正的。
她以自己的姓氏為榮,以沛國公府的名聲為傲。
可眼前的這些證據,就像一把鋒利的刀,將她引以為傲的一切都割得粉碎。
「福晉……」孟靜嫻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哀求,「這些……這些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浣碧冷笑一聲,「那你大可以拿著這些東西去問你父親,問他是不是真的。你也可以去大理寺鳴冤,讓他們來查。我倒要看看,你們沛國公府經不經得起查。」
孟靜嫻的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她抬起頭,看著浣碧,眼淚奪眶而出。「福晉,妾身錯了,妾身真的錯了。妾身以後再也不敢了,求福晉高抬貴手,放過沛國公府……」
浣碧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里沒有絲毫憐憫。
她想起上一世,孟靜嫻懷著身孕,趾高氣昂地進宮,在長姐面前,說她是「嫁」進果郡王府的,而自己只是「納」進來的。
那種輕蔑的眼神,那種刻薄的語氣,像刀子一樣扎在她心上,讓她記了一輩子。
而現在,那個高高在上的孟靜嫻,正跪在她的腳下,哭著求她饒恕。
浣碧的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的痛快。
但她沒有讓這種情緒持續太久。
她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語氣平淡地道:「希望你是真的明白了。以後行事多考慮考慮自己的母家,別再痴心妄想了。」
孟靜嫻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聲音哽咽:「是,妾身明白了。」
「你的禁足解了。」浣碧放下茶盞,淡淡道,「不過你以後若是要進宮,必須得向我匯報,我批准了你才能去,明白了嗎?」
孟靜嫻咬了咬牙,將滿腔的不甘和屈辱咽進肚子裡,低聲道:「是,妾身明白了。」
「行了,下去吧。」
孟靜嫻站起身來,踉蹌著行了個禮,轉身走出了正廳。
她走出正院的那一刻,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
她用袖子死死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可淚水卻順著指縫不斷地滑落。
回到靜安院,孟靜嫻一頭撲在床上,放聲大哭。
周嬤嬤嚇了一跳,連忙關上門,走到床邊,焦急地問道:「側福晉,您怎麼了?是不是福晉為難您了?」
孟靜嫻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周嬤嬤急得團團轉,不停地安慰她:「側福晉,您別哭了,有什麼事跟老奴說說,老奴給您想辦法……」
哭了許久,孟靜嫻才漸漸止住了哭聲。
她抬起頭,眼睛紅腫得像核桃一般,聲音沙啞地對周嬤嬤說:「嬤嬤,你想辦法回一趟沛國公府,把我這兒的處境告訴母親。」
周嬤嬤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老奴明白了。」
孟靜嫻重新趴回床上,將臉埋進枕頭裡,眼底閃過一絲狠厲的光芒。
浣碧,你等著。
當下我暫時拿你沒辦法,不代表我沒有其他的法子。
而此刻,在書房的窗前,允禮負手而立,望著靜安院的方向,目光深沉如水。
他聽到了下人來報,說孟靜嫻從正院回來後大哭了一場。
他並不意外。
孟靜嫻這個人,他早已經就看透了。
第一世他受她蒙蔽,第二世他就已經清楚她的手段。
而這一世,更是揭穿了她表面上溫婉賢淑。
孟靜嫻心高氣傲,睚眥必報。她絕不會甘心就這樣被浣碧壓了一頭,一定會想辦法報復。
不過沒關係。
他既然能把沛國公府的把柄交到浣碧手上,就有的是辦法讓孟靜嫻翻不出什麼浪花來。
他只是有些擔心浣碧——擔心她太過心軟,擔心她被孟靜嫻的表面順從所迷惑,擔心她忘了第一世孟靜嫻是如何對待她的。
但他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多慮了。
這一世的浣碧,已經不是第一世那個浣碧了。
她有自己的主意,有自己的手段,也有了保護自己的能力。
他應該相信她。
允禮轉過身,走回書案前,拿起筆,蘸了墨,在紙上寫下幾個字。
「靜觀其變。」
然後他將那張紙折好,放進信封里,喚來貼身侍衛,低聲吩咐了幾句。
侍衛領命而去。
允禮重新望向窗外,目光穿過重重院落,落在了正院的方向。
玉隱,這一世,我會護著你。
不管發生什麼,我都不會再讓你受半點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