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果郡王府門前停下,車夫在外頭恭恭敬敬地道了一聲「福晉,到了」。
浣碧回過神來,深吸一口氣,扶著丫鬟的手下了車。
「福晉,您回來了。」門口的侍衛和僕從齊齊行禮。
浣碧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徑直往正院走去。
她的腳步比平時快了許多,像是在逃避什麼似的,連路過花園時丫鬟問她要不要摘幾枝新開的花插瓶,她都沒有聽見。
回到正院,浣碧屏退了所有人,一個人坐在窗前的榻上,望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發呆。
晚膳時分,玢兒在門外小心翼翼地請示:「福晉,晚膳備好了,您是在屋裡用還是去花廳?」
浣碧搖了搖頭:「我不餓,撤了吧。」
玢兒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應了聲「是」,退了下去。
屋子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浣碧坐了一會兒,起身走到妝檯前,打開那隻她平日裡最珍視的紫檀木匣子。
匣子裡東西不多,卻都是她視若性命的物件。
一塊玉佩,是一枚刻著她小像的玉佩,也是允禮頭次送她的禮物。
她想著允禮的那句:「眾里尋他千百度,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這是她第一次收到他的禮物,也是頭一次真實的收到允禮的告白。
一枚小小的玉像,眉眼依稀可辨是她的小像,是他悄悄找人雕刻的,托人送給她的。
還有那串珊瑚手串。
浣碧的手指觸碰到那串珊瑚手串時,指尖微微一顫。
殷紅的珊瑚珠子,顆顆圓潤飽滿,在昏黃的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她記得他那晚溫柔的替她戴上,還說這顏色很襯你。
當時她滿心歡喜。她當然記得前世這本是送給甄嬛的禮物。
可這一世他沒有送,反而送給了她。也正因如此,當時她很是感動,覺得幸福來得是那樣快。
可如今想來,再結合甄嬛的話,本來送給甄嬛的珊瑚手串卻送給了她,戴在她的手上,就猶如見到了甄嬛。
這是允禮心頭的寄託。
浣碧將那串珊瑚手串握在手中,冰涼的珠子硌著她的掌心,像是無數根細小的針,一點一點扎進肉里。
眼淚毫無徵兆地落了下來。
一滴,兩滴,落在殷紅的珠子上,順著弧度滑落,像是血淚一般。
前世,她曾經愛允禮愛得卑微到塵埃里。
那時候她想,哪怕他只是把她當成甄嬛的影子,她也心甘情願。
只要能留在他身邊,哪怕只是一個替身,她也認了。
可是重生歸來,她經歷了一場生死,想明白了很多事。
愛一個人,不該是這樣卑微的。
愛一個人,應該是堂堂正正的,是兩個獨立的靈魂相互吸引、相互成就,而不是一個人把自己活成另一個人的影子,靠著別人的光芒才能被看見。
她不要去做替身。
可她偏偏就是一個替身。
浣碧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淚水卻從指縫間溢出,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她蜷縮在榻上,肩膀微微顫抖,像一隻受了傷的獸,獨自舔舐著傷口。
長姐說那番話,大概就是要她明白這一點吧。
讓她看清楚,她所擁有的一切寵愛,不過是一場鏡花水月。
讓她嘗一嘗,當別人替身的滋味是什麼。
長姐做到了。
她真的好痛。
不知過了多久,院子裡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浣碧猛地回過神,慌忙抬手擦去臉上的淚水,又用力吸了吸鼻子,整理了一下衣襟和鬢髮,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平靜如常。
門被推開,允禮走了進來。
他還穿著那身朝服,眉宇間帶著一絲疲憊,但在看到浣碧的那一刻,眼底還是不自覺地浮起一抹溫柔。
「玉隱,你怎麼還沒歇下?」他一邊說著,一邊走近。
然而走到近前,他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浣碧的眼睛紅紅的,眼眶周圍還有未褪盡的潮意,睫毛上甚至還掛著一顆細小的水珠。
她雖然努力扯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牽強得連她自己都知道騙不了人。
允禮的臉色變了。
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浣碧的手,力道大得讓她微微蹙眉:「玉隱,你怎麼了?你哭過了?你不是進宮了嗎?是誰欺負你了?」
他的語氣急切,眼中滿是擔憂和心疼。
浣碧心頭一酸,差點又要落下淚來,但還是強忍著,扯出一個笑容道:「王爺,沒有,沒有誰欺負我。是我突然想起了往事,一時傷感而已。」
「王爺」二字落入允禮耳中,他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
「玉隱,我不是說過嗎,在這王府里你儘管叫我的名字,怎麼又叫起王爺了?」
浣碧垂下眼帘,沒有接話。
她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那串珊瑚手串,托在掌心裡,遞到他面前。
「王爺,」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這副珊瑚手串,你原本是要送給長姐的,為何又送給了我?」
當浣碧話一出口,瞬間覺得自己說錯了話,可已經無法挽回。
允禮的目光落在她掌心的珊瑚手串上,瞳孔猛地一縮。
他當然認得這串手串。
那是他特意尋來的上好珊瑚,原本確實是打算送給甄嬛的。
可他這一世重生歸來,帶著兩世的記憶,他認清了自己的心,所有這串手串就沒有送出去。
直到他迎娶浣碧之後,才從箱底翻了出來,送給了她。
可她是怎麼知道的?
這件事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就連甄嬛本人也不知道他曾準備過這份禮物。
「你是如何知道的?」允禮脫口而出。
話一出口,他便後悔了。
他看到浣碧眼中的光,在那一瞬間徹底熄滅了。
「原來如此,」浣碧的嘴唇微微顫抖,眼中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不肯讓它落下,「原來如此……」
她把珊瑚手串遞到他手裡,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了什麼似的。
「王爺,玉隱能得王爺憐愛,已經是三生修來的福分,此生也別無所求。但玉隱不想做誰的影子。愛就是愛,不愛就是不愛。這副珊瑚手串,王爺留給該留的人吧。」
她說完,轉身要走。
「玉隱!」允禮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將她拉了回來,緊緊箍在懷裡。
他低下頭,盯著她的眼睛,目光灼熱而急切:「你到底怎麼了?為何今日如此反常?是不是她對你說了什麼?」
浣碧被他箍在懷裡,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氣息,鼻尖一酸,幾乎就要潰不成軍。
但她忍住了。
她知道,如果她說出甄嬛對她說的那些話,以允禮的性格,必然會去找甄嬛理論。
到時候鬧起來,對誰都沒有好處。甄嬛是貴妃,是皇帝寵愛的人,允禮若是為了她去得罪甄嬛,只會給他招來禍患。
她不能害了他。
於是她抬起頭,溫柔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疲憊和疏離,像是一層薄薄的紗,將他們之間的距離悄然拉開。
「王爺多慮了,」她的聲音輕柔而平穩,「長姐待我那樣好,只怕我在王府里受欺負,是我自己多愁善感,想多了而已。天色已晚,王爺就寢吧——妾身伺候你更衣。」
妾身。
兩個字,像是一根無形的刺,輕輕扎進了允禮的心裡。
她叫他王爺,自稱妾身,客氣而疏離,像是回到了第一世,彼此之間隔著一段小心翼翼的距離。
浣碧從他懷中掙脫出來,轉身走到衣架前,取下他的寢衣,動作熟練地替他解開朝服的扣子,一件一件脫下,疊好,放在一旁。
又替他換上寢衣,系好帶子,每一個動作都和往常一樣細緻妥帖,看不出任何破綻。
可允禮卻覺得,她每做一個動作,他們之間的距離就遠了一分。
二人躺到床上後,帳幔低垂,燭火搖曳。
允禮側過頭,看著躺在身邊的浣碧。她背對著他,身體微微蜷縮,呼吸平穩,像是已經睡著了。
但他知道她沒有睡——她的呼吸雖然平穩,卻比平時淺了幾分,肩膀的線條也有些僵硬。
他等了一會兒,終於按捺不住,翻身靠了過去,從背後抱住她,將她攬入懷中。
浣碧的身體微微一僵。
允禮低下頭,吻了吻她的耳垂,又沿著脖頸一路吻下去,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肌膚,帶著試探和渴望。
他的手也開始不安分起來,解開她寢衣的系帶,掌心貼上她光滑的肩膀。
他想用這種方式喚回她的柔情,想用身體的親近來彌合那道他不知道何時出現的裂縫。
然而浣碧輕輕抓住了他的手。
「王爺,」她的聲音很低,很輕,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今日妾身身子不適,改日再伺候王爺。」
允禮的動作僵住了。
他低頭看著她,她卻沒有回頭看他。她的背影在昏暗的燭光中顯得單薄而倔強,像一堵牆,把他擋在外面。
「改日」兩個字,聽起來像是承諾,可他知道,那不是。
那是拒絕。
是一種溫柔的、禮貌的、讓人挑不出錯處的拒絕。
允禮緩緩鬆開了手,躺了回去。
帳幔之內,一片死寂。
兩個人並肩躺著,中間隔著不過一掌的距離,卻像是隔了一道看不見的深淵。
浣碧閉著眼睛,眼淚無聲地滑落,浸濕了枕頭。
允禮睜著眼睛,望著帳頂,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
他第一次覺得,她就躺在身邊,卻離他那麼遠。
遠到他伸出手,也夠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