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第一縷天光透過窗欞灑進正院臥房時,浣碧便醒了。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被允禮圈在懷裡。
他的一條手臂搭在她的腰間,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呼吸均勻而綿長,顯然還在睡夢中。
浣碧愣了一下,隨即想起——往日這個時候,允禮早就該起身了。他是習武之人,作息極有規律,很少賴床,今日這是怎麼了?
她很快明白了過來。
他在裝睡。
或者說,他不想醒。不想一睜眼就去面對昨夜那些不愉快的記憶,不想看到她眼中那種疏離而客氣的目光,不想聽到她口中那聲生硬的「王爺」。
浣碧的心頭湧上一股酸澀,隨即又被更強烈的懊惱淹沒。
她昨夜都幹了些什麼啊!
拿著那串珊瑚手串質問他,說什麼「留給該留的人」,還拒絕了他的親近。
她當時只覺得痛快,覺得終於把憋在心裡的話說了出來,可現在冷靜下來一想,簡直是蠢透了。
她怎麼能那樣失態?
允禮是何等聰明的人,她那樣反常,他怎麼可能不起疑?
一旦他起了疑心,以他的性子,必然會去查,甚至很有可能直接去找甄嬛對峙。
到時候鬧出什麼事來,驚動了皇上,後果不堪設想。
上一世,允禮就是因為兒女情長之事被皇帝猜忌,
尤其是最後摩格的挑撥,允禮衝動中了皇上的計。
當時她那樣勸他,也是頭次在允禮面前說長姐的不是。可允禮根本聽不進去,依然帶兵去追。
也是因為如此,皇上徹底相信了自己的猜疑,發現了允禮對甄嬛的私情,最終被一杯毒酒賜死。
那個畫面至今仍刻在她的腦海里——他嘴角流著血,目光渙散,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什麼,卻終究沒能說出口。
她抱著他的屍體,哭得撕心裂肺。
後來她選擇殉情,不僅僅是因為愛他,更是因為她知道,只有她死了,才能讓皇帝產生一絲愧疚,才能讓皇帝相信是自己疑心錯了,才能保住甄嬛,保住果郡王府上下百餘口人的性命。
她用一條命,換了所有人的平安。
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她怎麼還能被情緒沖昏頭腦,做出這種不計後果的事?
浣碧越想越懊惱,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
她輕輕抬起手,在自己的額頭上拍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我真是不長記性……」她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
就在這時,她感覺到腰間的手臂微微收緊了一些。
允禮似乎被她那一下驚動了,雖然沒有睜眼,但呼吸的節奏已經有了細微的變化。
浣碧連忙收斂心神,輕聲喚道:「王爺,該起床了。」
允禮沒有動。
過了一會兒,他又把她往懷裡摟了摟,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叫允禮。」
浣碧一怔,鼻頭微微發酸。
她深吸一口氣,沒有再堅持,安靜地窩在他的懷裡,感受著他胸膛的溫度和心跳。
晨光漸亮,屋內的光線越來越清晰。浣碧側過頭,靜靜地看著允禮的臉。
他閉著眼睛,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
他的五官輪廓分明,眉峰挺拔,鼻樑高挺,下頜線條乾淨利落。
即便是在睡夢中,他的眉宇間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倦意,像是心裡藏著什麼沉重的心事。
浣碧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尖輕輕撫上他的眉骨,順著眉峰的弧度緩緩滑下,又落到他的臉頰上,指腹摩挲著他微微冒出的胡茬。
這張臉,她看了兩輩子。
上一世,她只能遠遠地看著,看著他為另一個人歡喜,為另一個人憂愁,為另一個人赴湯蹈火。
她像一個站在岸邊的旁觀者,看著他在洶湧的河水裡沉浮,卻始終沒有勇氣跳下去。
這一世,她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靠近他,觸摸他,擁有他。
可她卻在害怕。
害怕這一切不過是一場鏡花水月,害怕她得到的寵愛不過是別人的殘羹冷炙,害怕有一天他會突然清醒過來,發現她根本不是他想要的那個人。
「玉隱。」
允禮的聲音忽然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
浣碧一驚,下意識想要縮回手,卻被他一把握住了手腕。
緊接著,他一個翻身,將她壓在了身下。
他睜開眼睛,目光清明,哪裡有半分剛睡醒的樣子。
他早就醒了。
「昨日為何那樣?」他俯視著她,目光沉沉,聲音帶著剛醒來時特有的沙啞,「那副珊瑚手串,我可以解釋。」
浣碧看著他眼中的認真和急切,心中百味雜陳。
她知道,只要她點頭,他就會絞盡腦汁想出一個合理的解釋來哄她。
但那又有什麼用呢?
真相是什麼,她比誰都清楚。
與其讓他費盡心思去圓一個謊,不如就此翻篇。
浣碧抬起手指,輕輕按在他的唇上,制止了他接下來的話。
「不用解釋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我明白。無論什麼原因,過去的都過去了。如今我們是夫妻,以後還要過日子。我不再矯情過去的事了。」
說完,她微微抬起頭,主動吻上了他的唇。
這個吻來得猝不及防。
允禮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一隻手扣住她的後腦,加深了這個吻。
他的吻從一開始的試探變成了攻城掠地,帶著一夜的忐忑和不安,帶著失而復得的狂喜和急切。
浣碧閉上眼睛,回應著他的熱情,用行動彌補著昨夜那一聲冰冷的拒絕。
帳幔之內,春光旖旎。
良久,雲消雨歇。
浣碧靠在允禮懷裡,臉頰緋紅,氣息尚未完全平復。
允禮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聲音裡帶著饜足的笑意:「今日怎麼這般主動?」
浣碧把臉埋進他的胸口,悶聲道:「王爺不喜歡麼?」
「喜歡。」允禮的下巴蹭著她的發頂,「喜歡得緊。」
浣碧彎了彎嘴角,沒有說話。
二人又在床上廝磨了一會兒,這才起身梳洗。
丫鬟們端著熱水和巾帕魚貫而入,伺候二人洗漱更衣。
浣碧親自替允禮系好腰帶,又理了理他的衣領,動作溫柔而仔細,仿佛昨夜那個冷漠疏離的她從未存在過。
允禮低頭看著她專注的側臉,心中卻並未完全放鬆。
她雖然嘴上說不再提了,但他看得出來,她心裡還是有疙瘩。
只是她不願意說,他便也不好追問。
罷了,來日方長,他總能讓她真正放下心防。
早膳擺在花廳,幾樣精緻的小菜,一鍋熱騰騰的粳米粥,還有新蒸的桂花糕。浣碧夾了一塊桂花糕放到允禮面前的碟子裡,笑道:「王爺嘗嘗這個,廚房新做的。」
允禮正要說話,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阿晉的聲音在門外響起:「王爺,宮裡來人了,皇上召您即刻進宮議事。」
允禮手中的筷子一頓,放下碗筷,擦了擦手,站起身來:「知道了,備轎。」
浣碧也跟著站起來,替他取來外袍披上,又幫他整了整衣冠,低聲道:「早去早回。」
允禮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她的指尖,這才轉身大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