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碧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處,臉上的笑容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憂慮。
她只希望,自己昨夜那番失態,不要釀出什麼禍端才好。
允禮騎馬出了王府,一路上都在想著昨日的事。
浣碧的反常太明顯了。她平日雖然也有小性子,但從不會那樣疏離地叫他「王爺」,更不會拒絕他的親近。
一定是有人在宮裡對她說了什麼,才會讓她突然變成那樣。
而那個人,十有八九是甄嬛。
想到這裡,允禮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了解甄嬛。她不是一個會輕易放手的人,尤其是在感情上。
雖然她已經貴為貴妃,雖然那次在凝暉堂說得那樣明白,但她骨子裡的驕傲和占有欲,讓她無法容忍曾經屬於她的東西被別人輕易拿走。
哪怕她已經不要了,她也不允許別人撿得心安理得。
可她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把手伸到玉隱身上。
允禮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煩躁。
他現在還不能去找甄嬛對質,一來沒有證據,二來以他現在的身份,貿然去找貴妃理論,只會落人口實。
當務之急,是先安撫好玉隱。
他想起那串珊瑚手串,心中一陣懊悔。
當初他只覺得他費心尋來到珍貴之物,應該送給他該珍視的人,並沒有多想。
可他忽略了那串手串最初的來歷——那是他準備送給甄嬛的。
玉隱知道了這件事,心裡怎麼可能不膈應?
不行,他得重新尋一副手串送給她。要更好的,更珍貴的,獨一無二的,只屬於她一個人的。
想到這裡,允禮忽然又想到另一個問題——玉隱是怎麼知道那串手串原本是要送給甄嬛的?
這件事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就連甄嬛本人也不知道。
按理說,這世上應該沒有人知道才對。
難道是阿晉說漏了嘴?
允禮皺了皺眉,掀開車簾,對外頭喊道:「阿晉,進來。」
阿晉應了一聲,鑽進馬車,恭聲道:「王爺有何吩咐?」
允禮開門見山地問:「本王問你,當初本王費心去尋那副珊瑚手串的時候,還有誰知道?」
阿晉沒想到他會突然問起這個,愣了一下,仔細想了想,道:「回王爺,好像……寧貴人知道。」
「寧貴人?」
「是。那時候寧貴人還沒有進宮,奴才拿到那副珊瑚手串的時候,剛好被她撞見了。」
「她還特意問了幾句,問這珊瑚是從哪兒來的,奴才只說是王爺特意去南海尋來的。她當時還笑了一聲,說王爺有心了,便沒有再問。」
允禮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葉瀾依?
她確實有可能知道。但她和玉隱素無往來,應該不會特意跑去告訴玉隱這種事。
更何況,她當時也不知道他要拿這手串送給誰,就算想說也無從說起。
那玉隱到底是從何得知的?
允禮想了半天也想不通,索性不再想了。
不管她是怎麼知道的,總歸是他做得不妥當在先,怪不得她生氣。
馬車很快駛入了宮城,在養心殿前停了下來。
允禮下了車,整了整衣冠,邁步走上台階。守在殿外的小太監見他來了,連忙躬身行禮,掀開帘子通報:「果郡王到——」
允禮踏入養心殿,目光一掃,不由得微微一怔。
殿內不僅有雍正端坐在御案之後,還有兩個他意料之外的人——蒙古親王阿拉坦,以及寶音格格。
寶音今日穿了一身蒙古族的服飾,站在阿拉坦身側,神色平靜,沒有了前幾日那股張揚跋扈的氣焰。
阿拉坦則是一臉從容,見允禮進來,還朝他微微頷首致意。
允禮壓下心中的詫異,上前行禮:「臣弟參見皇兄。」
雍正擺了擺手:「免禮。老十七,今日叫你來,是有一件事要與你商量。」
允禮垂手而立:「皇兄請講。」
雍正看了阿拉坦一眼,示意他自己說。
阿拉坦上前一步,拱手道:「果郡王,本王今日攜寶音前來,是為了前幾日寶音魯莽求皇上賜婚一事,特地向你和你的福晉賠罪。」
說著,他轉頭看向寶音。
寶音咬了咬唇,上前一步,朝允禮行了一禮,聲音比之前低了許多:「果郡王,寶音前幾日不懂事,貿然求皇上賜婚,給您和福晉添了諸多麻煩,是寶音的過錯。寶音今日在此,正式向您賠罪。」
允禮微微側身,避開了她這一禮,淡淡道:「格格言重了,此事已經過去了,不必再提。」
寶音抬起頭,目光複雜地看了他一眼,繼續道:「寶音雖然現在仍然仰慕果郡王的風采,但那日在王府中親眼見到了果郡王與福晉之間的深情厚誼,寶音心中慚愧。」
「那樣的感情,是旁人插不進去的。寶音不願橫亘在你們之間,做出那等不光彩的事。懇請皇上收回成命,寶音絕無怨言。」
她這番話倒是說得誠懇,沒有半分敷衍之意。
允禮看了她一眼,心中略微有些意外,沒想到她竟是想通了。
這時,阿拉坦又開口道:「皇上,果郡王,本王還有一事。」
雍正面無波瀾地看著他:「你說。」
阿拉坦正了正神色,道:「臣也聽說了果郡王府側福晉被休一事,雖然對外說的是『無德』,但臣心裡清楚,這事說到底,還是因為那日馬場上臣救了果郡王福晉,才引來了這些風言風語,給了有心之人可乘之機。」
允禮眸光微動,沒有說話。
阿拉坦繼續道:「臣也知道,中原女子對名節一事極為看重。雖然那日馬場之事事出緊急,但畢竟眾目睽睽之下,臣與福晉有了肢體接觸,難免會被人拿來嚼舌根。臣心中實在過意不去。」
他頓了頓,忽然提高了聲音:「臣十分欣賞果郡王福晉的風采和氣度,願認果郡王福晉為義妹。如此一來,將來就算有人再拿馬場的事說嘴,也沒有了由頭——左不過是哥哥救妹妹,天經地義,誰也挑不出錯來。」
此言一出,不僅是允禮,就連雍正都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蒙古親王認一個王府福晉做義妹,這可不僅僅是面子上的事,更意味著蒙古和果郡王府之間建立了一層姻親關係。雖然只是名義上的,但在朝堂之上,這層關係的分量可不輕。
允禮心中飛快地轉了幾個念頭,面上卻不露分毫,只是拱手道:「殿下厚愛,臣代福晉謝過。只是此事關乎福晉本人的意願,臣不敢擅自做主。」
雍正點了點頭,沉吟片刻,道:「認親之事,確實還要問過玉隱本人的意思。阿拉坦的請求,朕記下了。老十七,你回去問問玉隱的意思,再來回復朕。」
允禮躬身道:「是,臣弟遵命。」
從養心殿出來後,允禮走在宮道上,腳步比來時輕快了幾分。
蒙古親王認義妹這件事,對他來說無疑是意外之喜。
有了這層關係,玉隱在王府乃至整個京城的地位都會更加穩固,以後再有人想拿馬場的事做文章,也無從下手了。
更重要的是,有了這件事,或許能讓玉隱開心一些,沖淡她心裡的那些不快。
允禮想到這裡,嘴角微微上揚,加快了回府的腳步。
而蒙古親王的私心是,既然無緣讓她做自己的女人,那不如做兄妹,也算是全了自己的一個念想。
回到自己的府邸,阿拉坦便挑了些禮物,順便將那支他在珍寶齋買的碧玉簪一起添了進去。
那支他一直想送而沒有理由送的碧玉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