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王府這邊,浣碧送走了允禮之後,轉身回到了書房。
偌大的院子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丫鬟們都知道她的規矩,無事不得打擾,便各自散去做自己的事了。
浣碧一個人在書房裡站了一會兒,目光掃過架子上整齊排列的書卷,掃過案上未乾的墨跡,掃過那把允禮常坐的紫檀木椅子。
她沒有立刻坐下,而是慢慢地繞著書房走了一圈。
她的手指輕輕拂過書架上的書脊,一本一本地看過去——《詩經》《楚辭》《樂府詩集》《李義山集》……都是她第一世看不懂、後來拼命去讀的那些書。
她抽出一本來翻了翻,書頁間夾著一片乾枯的楓葉,顏色已經褪成了暗褐色,脈絡卻依然清晰。
她不知道這片葉子是什麼時候夾進去的,也不知道它有什麼特別的意義,但她還是小心地將它放了回去,原封不動。
她走到書案前,目光落在了那幾個抽屜上。
銅質的拉環在光線下泛著暗淡的光澤,每一個抽屜都關得嚴絲合縫,像是在守護著主人的秘密。
浣碧站在那裡,垂眼看著那些抽屜,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不要打開。那是他的東西,你沒有權力去看。
她從來沒有私自翻過允禮的東西。
因為她覺得這不妥當,也不光彩。她從小就知道,做人要有分寸。她是在甄嬛身邊長大的,見慣了那些彎彎繞繞的手段,也見慣了那些因為越界而招致禍患的例子。
她一直告誡自己,安分的做好允禮的妻就行,做好自己分內的事,不要去觸碰那些不該觸碰的界限。
然此刻,她卻生了心思。
這個念頭像是一粒種子,不知什麼時候埋進了土裡,又在不知不覺間發了芽,長出了枝葉,纏繞著她的心。
她告訴自己不應該,可越是告訴自己不應該,那個念頭就越強烈。
她想看。
想看允禮平日裡做些什麼。想看那些她不在場的時候,他在想什麼,在寫什麼,在為什麼而皺眉,在為什麼而微笑。
她想走進他的世界,哪怕只是隔著一條縫隙偷偷看一眼也好。
浣碧站在那裡,內心掙扎了好一會兒。
她的手抬起來,又放下去,又抬起來。最終,她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伸手拉開了正中間的那個抽屜。
抽屜沒有上鎖,輕輕一拉就開了。
裡面放著幾封信函,一封是工部同僚的來信,一封是京中某位文人的拜帖,還有一些零零散散的票據和帳目。
她看了一眼,沒有動那些信函,又將抽屜輕輕推了回去。
第二個抽屜里放著一方硯台,是端州的老坑石,質地細膩,雕刻精美。
旁邊還有幾塊墨錠,用錦緞包著,顯然是上好的貢墨。
浣碧認得這方硯台,那是允禮最喜歡的一方,平日裡寫字作畫都要用它。
她伸手摸了摸硯台的邊緣,觸手溫潤,像是被無數次的撫摸磨去了稜角。
她關上第二個抽屜,目光落在了第三個抽屜上。
那個抽屜在最下面,比上面的兩個略大一些。
她不知道為什麼,心跳忽然加快了幾拍。她蹲下身,伸手握住銅環,輕輕拉開。
裡面放著的不是什麼貴重物品,只是一些散落的紙張,有的是寫廢了的詩稿,有的是隨手記下的隨筆,還有幾張是畫了一半的山水草圖。
紙張摞得不整齊,像是主人隨手放進去的,沒有刻意整理過。
浣碧的目光掠過那些紙張,最終定格在了最上面的一張上。
那是一張普通的宣紙,紙張還有些新,但邊角有些捲曲,像是被翻閱過多次。
上面只有一行字,筆鋒清瘦,帶著幾分隨性的潦草,卻又不失筋骨——
「寒梅最堪恨,長作去年花。」
花開有時,零落亦有時。
浣碧的目光凝在那行字上,久久沒有移動。
窗外的光透過窗紙灑進來,落在紙面上,將墨跡映得微微泛亮。
她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一動不動,像是整個人都被釘在了原地。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連呼吸都變得緩慢而沉重。
她自然知道這是誰的詩。
李商隱的《憶梅》。她不僅知道這首詩,她還記得這首詩的全篇——「定定住天涯,依依向物華。寒梅最堪恨,長作去年花。」
大意是即使漂泊在遠離家鄉的地方,對著春日裡爛漫的百花,心中卻惦記著那株早已凋零的寒梅。
他恨的是什麼?恨的是梅花開得太早,早到百花還未甦醒,它就在風雪中獨自綻放。
可也正是因為它開得太早,當春天真正來臨的時候,它已經凋零殆盡,無人問津。花開有時,零落亦有時。梅花錯過了屬於自己的季節,空有一腔孤傲,卻終究無人欣賞。
浣碧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紙頁的邊緣,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凌雲峰的景象。
那年允禮和甄嬛確認了關係,但允禮要回宮,在分別的那段日子,他和甄嬛合詩寄相思。
浣碧看著甄嬛每一次見到允禮寫的詩,併合詩的從容。
她覺得自己像一個多餘的人。
那是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她和甄嬛之間的距離,不僅僅是學識上的,容貌間的差距,還有一種她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那種東西,叫做「懂得」。
還有那與允禮深入靈魂的才華。
他們才是真正的靈魂契合,靈魂伴侶。
她那時候想,是不是因為她什麼都不懂?不懂詩,不懂詞,不懂得他口中那些風花雪月的典故,所以他才不願意多看她一眼?
所以她鼓起了畢生的勇氣,去向甄嬛開口,求她教自己學識。
甄嬛答應了。教得很耐心,從最簡單的詩詞開始,一字一句地講解,有時候還會給她布置功課,讓她好好背誦。
可浣碧心裡清楚,甄嬛教她的時候,眼睛裡看的是她,心裡想的卻是另一個人。
甄嬛教的那些詩詞,每一首都帶著她與允禮共同的記憶。
她教的哪裡是詩詞,她教的是一種方式——一種如何成為「甄嬛」的方式。
可她還是認真地學了。因為她沒有別的路可走。
她以為只要自己夠努力,總有一天能和他說上話,能讓他看她的時候,眼裡不再是客氣和疏離。
然而沒有。無論她學了多少,背了多少,在他面前,她永遠是那個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浣碧。
她偶爾鼓起勇氣想和他討論一首詩,可話到嘴邊,又覺得自己的見解太過淺薄,說出來只會讓他笑話。
於是她選擇了沉默,選擇了遠遠地看著他,看著他一個人坐在書房裡寫字,看著他對著窗外出神,看著他筆下那些她似懂非懂的句子。
後來嫁給了他,她更是發了狠地學習。她常常一個人在燈下讀到深夜,一本一本地啃那些她從前碰都不會碰的書。
她希望能與他說得上話,希望他能看得到她。可到最後,允禮都沒有把她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