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有了兩世的記憶，那些前世學過的知識像潮水一樣涌回來，她終於能完完整整地讀懂這句詩的深意了。
可讀懂了之後，心裡卻更受傷了。
因為這張紙上的詩足以證明，允禮喜歡的，始終是那種有才華的女子。
是那種能夠與他唱和、能夠與他心靈相通的女子。
而她浣碧，無論怎麼學，怎麼追，都永遠趕不上那個人的影子。
她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拼盡全力去學的東西，到頭來只是為了讓自己更清楚地看清一個事實——他不愛她，從來就沒有愛過。
他現在對她的所有好，都是因為把她當成了甄嬛的影子。
就像皇上曾經把甄嬛當成純元皇后的影子。
他愛甄嬛已經愛入了骨髓，所以甄嬛說得對，她是允禮愛的補品。
不是因為她才華不夠，不是因為學識不足，只是因為，她不是那個人。
正思索間，門外傳來腳步聲。
浣碧猛地回過神，心跳驟然加速，像是一隻受驚的鳥。
她迅速將紙折好，放回原位，關上抽屜，動作快得幾乎不帶一絲聲響。
她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攏了攏鬢角的碎發，又撫平了衣襟上的褶皺。
所有慌亂的表情在一瞬間被收了起來，像是有人在她臉上拉上了一道帘子。
她轉過身的時候，已經是那個溫順得體的果郡王福晉了。
門被推開。
允禮踏進書房，一身朝服還未換下，眉宇間帶著幾分奔波後的倦意。
他一抬眼，看見浣碧正站在書桌前不遠處，姿態端正，神色平靜，像是一直在那裡等他。
浣碧本能地迎了上去，微微低頭，聲音輕柔而克制，帶著前世里的那種刻在骨子裡的習慣：「王爺回來了。」
話音落下的那一瞬，兩個人都愣住了。
允禮的腳步頓在了原地，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
他看著面前的浣碧——她站在那裡，微微垂著眼睫，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姿態恭謹而疏離。
這個畫面太過熟悉了，熟悉到像一根針，猝不及防地扎進了他心裡。
那是第一世的浣碧。
那個嫁給他之後，日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浣碧。
那個想與他親近卻每次都被他拒絕的浣碧。從不敢對他撒嬌、從不敢在他面前放肆的浣碧。
那個每次他回府，都會這樣迎上來，輕聲說一句「王爺回來了」的浣碧。
一模一樣的神態，一模一樣的語氣，一模一樣的距離感。
允禮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湧上心頭。
明明這一世不一樣了，明明他們已經經歷了那麼多，甚至每一次的肌膚之親，他們都是那樣和諧。
她在他面前哭過、笑過、鬧過、任性過，甚至敢跟他甩臉色、使性子。
他以為有了這一世的情義，他以為她終於在他面前做回了她自己。
可為什麼才過了幾日，她又變回了原來的樣子？
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力道不自覺地加重了幾分，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玉隱，你怎又叫王爺？」
浣碧被他這一握拉回了神思。她方才腦子裡全是前世的事，那句「王爺回來了」幾乎是下意識脫口而出，像是刻在骨頭裡的習慣，兩世都沒能改掉。
她抬眼看著允禮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慌亂和不安，心裡微微一動，隨即垂下眼，有些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我……忘了。」
兩個字，輕飄飄的，像是落葉掉在水面上，連漣漪都來不及泛起就沉了下去。
允禮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堵著一口氣，上不來下不去。
他知道她在迴避，可他又不知道該從哪裡追問。
他只能看著她，看著她微微低垂的眼睫，看著她刻意避開他目光的姿態，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看來甄嬛定是說了讓浣碧心裡越不過坎的話。
連他都不知道的話，而浣碧並不知道他是重生的，他擁有兩世記憶。
她依然在意他和甄嬛的過去，以至於甄嬛說什麼她就信什麼。
而浣碧看著允禮臉上不自然的表情，怕自己剛剛偷偷翻他抽屜的舉動被察覺出來。
她不願讓他看出自己的不自然，也不想在剛剛稱呼上這個話題上繼續糾纏下去。
她抬起頭，換上了一副若無其事的神情，聲音也恢復了往日的平穩，自然而然地轉移了話題：「今日皇上召你入宮，可是有什麼要緊的事？」
允禮看著她這副模樣，沉默了一瞬，最終還是順著她的話接了下去。
他知道她的性子，若是她不想說，他再怎麼問也問不出來。
「的確有要緊的事。」允禮鬆開她的手，走到桌案前，將朝服的外袍解下來搭在一旁，「寶音格格今日當著皇兄的面，誠懇地向我道歉了。蒙古親王阿拉坦還為了你的名聲，願意認你為義妹。皇兄沒有立刻答應，讓我回來問你的意思。」
浣碧心中一驚，幾乎是本能地脫口而出：「王爺……＂浣碧意識到自己叫得不對，又立刻圓回來。
＂允禮，你不能答應。」
她的語氣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
她快步走到允禮面前，目光灼灼地看著他，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只有在極認真時才會有的凝重：「若是蒙古親王認我做了義妹，就意味著和你和蒙古有了微妙的聯繫，皇上最忌諱兄弟有權，背後有勢力，切不可答應。」
允禮看著她，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亮了起來。
就是這種感覺，就是這個人。那個能在所有人都被表象迷惑的時候，一眼看穿事情本質的浣碧。
那個比他還要敏銳、還要謹慎、還要替他著想的浣碧。
她果然還是他的浣碧，他的玉隱，依然是那樣敏銳，察覺到了背後的危險。
他走上前，拉著她的手，將她帶到椅子上坐下。動作輕柔，像是怕驚動了她好不容易展露出來的那一面。
「我也想過，但不要緊，我能應付過來。」
允禮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但我私心裡想讓你認這個阿拉坦為哥哥，如此你的身份地位又不一樣了，以後這京都便無人敢瞧不上你，因為你是蒙古親王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