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禮說那句話的時候,語氣是溫和的,甚至帶著幾分哄勸的意味。
他說「我私心裡想讓你認這個阿拉坦為哥哥」,說「如此你的身份地位又不一樣了」,說「以後這京都更無人敢瞧不上你」——每一句都是真心話,每一句都是為了她好。
但他沒有說出口的那一層意思,才是他真正的私心。
他是男人,他看得懂阿拉坦看浣碧的眼神。
那日在馬場上,阿拉坦策馬衝過去救下浣碧的時候,允禮遠遠地看著,心裡就咯噔了一下。
那不是陌生人之間出手相助時會有的神情——阿拉坦抱住墜馬的浣碧時,那雙眼睛裡滿是焦急和緊張,甚至在確認她安然無恙之後,那雙眼睛裡的擔憂也沒有立刻散去,反而多了一絲別的東西。
那是一種允禮太過熟悉的東西,那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愛慕的眼神。
允禮當時沒有深想,或者說他不願意深想。
他覺得也許是自己多心了,阿拉坦身為蒙古親王,什麼樣的女子沒見過,怎麼會偏偏看上他的福晉?
直到與蒙古親王賽馬,在到篝火晚宴時,阿拉坦一次又一次看浣碧的眼神。
他便確認了,阿拉坦看上了浣碧。
他不得不正視這個事實——阿拉坦為了浣碧的名聲,主動提出認她為義妹。
這個舉動表面上是為了平息流言,可允禮心裡清楚,一個男人若不是對這個女人存了心思,絕不會如此費盡心機地為她鋪路。
認她做義妹,就是斷了他自己的念想。做不成夫妻,便做兄妹,至少還能名正言順地來往,還能光明正大地對她好。
這是阿拉坦給自己找的一個台階,也是他給自己留的最後一點體面。
允禮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想起第一世的時候,他對浣碧視而不見,將她冷落在王府後院,任由她一個人孤零零地活著。
那時候他瞎了眼,沒有看到她的好,沒有看到她默默付出的一切,沒有看到她眼底深處那份卑微而熾熱的感情。
而現在,他終於看到了,終於懂得了珍惜,可偏偏又冒出一個阿拉坦來,也看到了她的好。
而且阿拉坦的地位比他高。他是蒙古親王,手握一方兵權,連皇兄都要禮讓三分的人物。
而他允禮,只是一個宗室郡王,一個被皇帝時刻提防著的兄弟。
若是阿拉坦真的要跟他爭,他未必爭得過。
想到這裡,允禮的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隱隱作痛。
他握住浣碧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幾分,仿佛生怕一鬆手,她就會被別人搶走似的。
浣碧沒有察覺到允禮心中這些複雜的念頭,她只是在聽完他的話之後,沉默了片刻,抬頭看著他,眼中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憂慮。
「當真不妨事嗎?」她輕聲問道,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我不想讓皇上猜忌你。」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像是在尋找什麼答案。
她知道允禮向來有分寸,可她也知道,帝王之心深不可測,有時候不是你做得夠好就能全身而退的。
她不想因為自己,給他招來任何禍端。
允禮看著她那雙盛滿了擔憂的眼睛,心頭一暖,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語氣輕鬆而篤定:「放心,我會處理。」
他當然不擔心。因為他已經有了兩世的記憶,他知道該如何對付他這位多疑的皇兄。
雍正的軟肋在哪裡,他的底線在哪裡,什麼事情會觸動他的猜忌,什麼事情又能讓他放鬆警惕——這些,允禮心裡清清楚楚。
第一世付出了那麼慘痛的代價,還有第二世皇兄對他的信任。這一世,他不會白白浪費。
浣碧見他如此篤定,也不好再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將那份憂慮壓在了心底。
隨後二人出了書房,一同回了正院。
這一晚,浣碧依然配合著允禮,溫柔體貼,言笑晏晏,仿佛白日裡那些翻箱倒櫃的糾結、那些看到詩句時的心酸、那些脫口而出的疏離,都從未發生過。
她用最完美的姿態扮演著一個賢惠的妻,給他斟茶,陪他用膳,與他談論一些無關緊要的家常瑣事。
但只有浣碧心裡清楚,她怕這一切只是黃粱一夢。
她怕自己醒來之後,發現自己還是那個站在角落裡看著他和甄嬛唱和的浣碧。
她怕自己擁有的這一切——他的溫柔、他的關切、他偶爾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都只是鏡花水月,隨時都會消散。
她更怕的是,她越來越貪心了。從前她只求能留在他身邊就好,可現在,她想要的越來越多,多到她有時候自己都覺得害怕。
可她不敢把這些話說出來。她只能把它們藏在心底,藏在每一個微笑的背後,藏在每一聲溫柔的應答里。
次日一早,天色剛亮透,門房便匆匆來報——蒙古親王阿拉坦攜寶音格格來訪。
允禮和浣碧對視一眼,彼此心領神會。
雖然昨日在宮中已經說好了此事,但阿拉坦親自登門,足見他對這件事的重視程度。
允禮整了整衣冠,浣碧也換上了一身得體的衣裳,二人一同迎了出去。
阿拉坦今日穿了一身藏藍色的蒙古長袍,腰間束著一條鑲玉的寬帶,整個人看上去英武挺拔,氣度不凡。
他身後跟著幾個隨從,手裡捧著一隻只錦盒,顯然是為認親準備的見面禮。
寶音跟在他身側,今日她卻學著換了一身漢人的衣裙,雖然還有些不太自在,但態度比之前謙遜了許多,見了浣碧也不再趾高氣揚,反而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果郡王,福晉。」阿拉坦拱手行禮,笑容爽朗,「本王今日冒昧登門,還望二位不要見怪。」
允禮笑著還禮:「殿下客氣了,快請進。」
一行人進了正廳,分賓主落座。
丫鬟們奉上茶點後退到了一旁,廳內一時安靜下來,只余茶盞碰撞的清脆聲響。
阿拉坦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後,開門見山地說道:「福晉,昨日在宮中,本王已將認親之事稟明了皇上。皇上雖未當場應允,但也說了要問過福晉本人的意思。本王今日來,就是想當面問一問福晉——不知福晉是否願意認本王這個兄長?」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直視著浣碧,坦蕩而真誠,看不出半分雜念。
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那隻手,指節微微泛白。
浣碧看了允禮一眼,允禮朝她微微點了點頭。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朝著阿拉坦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禮,聲音清朗而莊重:「承蒙殿下厚愛,玉隱感激不盡。若殿下不棄,玉隱願認親王殿下為兄。」
阿拉坦的臉上綻開了一個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釋然,也有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苦澀。
他站起身,從隨從手中接過一隻錦盒,雙手遞到浣碧面前:「好!既然如此,從今往後你就是我阿拉坦的妹子了。這是兄長的見面禮,你收下。」
浣碧雙手接過,打開一看——裡面躺著一支通體碧玉簪子,水頭極好,簪頭雕成了一朵含苞待放的玉蘭花,花瓣層層疊疊,栩栩如生。
浣碧微微一怔。這支簪子是那日她在珍寶齋見過的,想不到居然被蒙古親王買下了。
她下意識地看向允禮,允禮的目光在那支簪子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但面上依舊掛著溫和的笑容,朝她點了點頭。
「多謝兄長。」浣碧收起錦盒,再次行禮。
阿拉坦擺了擺手,「以後咱們就是兄妹了,就不必如此客氣。」
浣碧點點頭,接著讓玢兒找來她珍藏的禮物拿了出來,雙手遞給寶音。
寶音接過,打開一看,是一對赤金纏絲的手鐲,做工精緻,上面鑲嵌著幾顆小巧的紅寶石。
寶音看了浣碧一眼,抿了抿嘴,低聲道:「多謝福晉。」
浣碧微微一笑:「寶音格格不必客氣,日後常來府上走動就是了。」
認親的儀式雖然簡單,但該走的禮節一樣不少。
浣碧按照規矩給阿拉坦敬了茶,叫了一聲「兄長」,阿拉坦也應得乾脆利落。
一旁的允禮看著這一幕,面上帶著笑意,心裡卻暗暗鬆了一口氣——從今往後,阿拉坦就是浣碧的兄長了。
這個身份一定下來,他便不能再有任何逾越之舉。即便他心裡還存著什麼念頭,也只能壓在心底,永遠不能說出口。
兩日後,雍正親自在宮中為蒙古親王和浣碧舉辦了認親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