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儀式的規格遠比眾人預想的要高。
雍正不僅親自出席，還命內務府備下了豐厚的賞賜，以示恩寵。
滿朝文武大臣皆在受邀之列，就連後宮幾位位份高的妃嬪也悉數到場。
一時間，乾清宮內熱鬧非凡，觥籌交錯，處處洋溢著喜慶的氣氛。
浣碧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紅的吉服，頭上戴著點翠鳳釵，耳垂上掛著一對珍珠耳墜，整個人顯得端莊大方，又不失嬌艷。
她跟在允禮身側，一步步走入大殿，感受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有好奇的，有審視的，有艷羨的，也有不懷好意的。
她的脊背挺得筆直，面上的笑容恰到好處，既不顯得過於張揚，也不顯得怯懦畏縮。
阿拉坦已經在殿中等候了。他今日也換上了一身隆重的蒙古禮服，胸前掛著一串蜜蠟朝珠，整個人看上去威嚴而莊重。
見浣碧進來，他朝她微微一笑，目光中帶著幾分兄長般的溫和。
儀式由內務府總管主持，流程繁瑣而莊重。
先是阿拉坦宣讀認親文書，表明自願認果郡王福晉鈕祜祿·玉隱為義妹，從此以兄妹之禮相待，互幫互助，永不背棄。
然後是浣碧回禮，向阿拉坦敬獻親手縫製的鞋襪和衣衫，以示兄妹之情。
最後是雍正親自賜酒，為這對新結義的兄妹賀喜。
雍正端起酒杯，目光在阿拉坦和浣碧之間掃了一圈，面上帶著幾分難得的笑意：「阿拉坦親王與朕的弟媳結為兄妹，這也算是一段佳話了。朕願你們兄妹和睦，情同手足。來，共飲此杯。」
「謝皇上！」阿拉坦和浣碧同時舉杯，一飲而盡。
殿內響起了熱烈的掌聲和祝賀聲。大臣們紛紛上前敬酒道賀，一時間氣氛熱烈到了極點。
皇后坐在上首，面上掛著得體的笑容，但眼底卻沒有多少溫度。
她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轉頭看向坐在不遠處的甄嬛，笑著說道：「熹貴妃還真是有福氣啊。如今你的這位義妹有了蒙古親王這個哥哥，身份可就不一般了。連本宮以後見到她，都要客氣幾分呢。」
這話聽起來是誇讚，可話里話外都透著挑撥的意味。
皇后這是在提醒甄嬛——你妹妹攀上了高枝，日後未必還會把你這個長姐放在眼裡。
甄嬛豈會聽不出她話里的弦外之音。她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回道：「皇后娘娘說的是。臣妾妹妹的這個福氣，不是人人都學得來的。說起來，這也是託了皇上的洪福，若不是皇上寬厚仁德，准許了這門認親，臣妾妹妹也不會有這樣的造化。」
她輕描淡寫地把功勞歸到了雍正頭上，既堵住了皇后的嘴，又不露痕跡地表明了立場——她甄嬛不在意這些，如今她只在意皇上的恩寵。
皇后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了常態，端起茶盞不再說話了。
甄嬛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浣碧身上。
她看著浣碧站在阿拉坦身側，接受著眾人的祝賀，舉止得體，應對自如，心中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那個從前跟在她身後、唯唯諾諾的小丫頭，如今已經能夠獨當一面了。
她不再是那個需要她庇護的浣碧了。
儀式結束後，賓客們陸續散去。浣碧沒有隨允禮一同回府，而是獨自一人往永壽宮的方向走去。
她知道，她必須去見甄嬛一面。
不為別的，只為讓甄嬛安心。她太了解甄嬛了——甄嬛嘴上不說，心裡一定會在意。
在意她這個妹妹如今有了蒙古親王做靠山，會不會就不再把她放在眼裡了。
更在意她會不會因為上次那番話，而對甄嬛心存芥蒂。
浣碧不想因為這些事，傷了她們之間的姐妹之情。即便她們之間隔著一個允禮，隔著一道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但浣碧心裡始終記得——在她最無助的時候，是這個長姐護著她；在她最迷茫的時候，是這個長姐教她讀書識字；在她最卑微地愛著一個人的時候，是這個長姐包容了她的痴心妄想。
這份情，她不能忘。
永壽宮的宮女見她來了，連忙進去通報。不一會兒，甄嬛便讓人將她請了進去。
浣碧進了正殿，規規矩矩地朝甄嬛行了一個大禮：「臣婦參見貴妃娘娘。」
甄嬛坐在榻上，手裡捧著一盞茶，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淡淡道：「起來吧，坐。」
浣碧起身，在旁邊的繡墩上坐下。甄嬛揮了揮手，對屋內的宮女們說道：「你們都退下吧，沒有本宮的吩咐，不許進來打擾。」
宮女們齊聲應是，魚貫而出，殿門被輕輕合上。殿內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姐妹二人相對而坐。
浣碧沉默了片刻，率先開了口。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長姐，那日你說得對。」
甄嬛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目光看向她。
浣碧沒有迴避她的目光，繼續說道：「也許王爺的確把我當成了補品——當成了受傷後情感上的補品。在王爺心中，長姐是永遠不會消失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
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她無關的事實，而不是在剖白自己內心的傷口。
甄嬛的眉頭微微蹙起，想要說什麼，卻被浣碧抬手制止了。
「但不管如何，」浣碧的聲音堅定了幾分，「我已經嫁給了王爺。從今往後，都只能是我站在王爺身邊。這一點，不會改變。」
她頓了頓，目光直視著甄嬛，一字一句地說道：「長姐要做的是如何保護好自己的孩子，還有王爺。切莫出任何岔子，否則哪日就惹來了殺身之禍。」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甄嬛的心上。
甄嬛的瞳孔驟然一縮。
她沒有想到浣碧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她以為浣碧會像從前一樣，在她面前流露出脆弱的一面，可浣碧沒有。
她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平靜地承認了自己在允禮心中的位置，平靜地告訴她——就算我是替身，我也願意。
這份平靜，比任何眼淚都更讓甄嬛感到愧疚。
她想起那日在這兒，自己對浣碧說的那些話。
那些話里有多少是出於關心，又有多少是出於自己心底那一點點不甘心和嫉妒？
她不願意承認，可她心裡清楚——當她看到允禮為了浣碧，拼了命的和蒙古親王賽馬。
當她看見允禮為了她休了孟靜嫻，拒絕寶音。
她的心裡確實有那麼一瞬間，湧上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她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可原來她並沒有完全放下。她只是把那份不甘心藏得更深了而已。
而她竟然把這份不甘心，化作了一把刀，捅向了最信任她的妹妹。
甄嬛低下頭，沉默了良久。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燭火跳動的聲響。
最終，她抬起頭，看著浣碧，聲音裡帶著幾分罕見的柔軟和歉意：「玉隱，本宮不該說那番話，你別往心裡去。」
浣碧微微一笑，那笑容淡淡的，像是冬日裡透過雲層的陽光，溫暖卻帶著幾分清冷：「只要長姐不怪我就好。」
她不願在這個話題上繼續糾纏下去，便自然而然地岔開了話題：「安嬪最近如何？小產之後，可安分？」
甄嬛聞言，神色微微一斂。她放下手中的茶盞，沉吟了片刻，說道：「安陵容給本宮托人送來了一張紙條。」
浣碧的眉頭微微一動：「紙條？」
甄嬛起身，走到書案前，從一個暗格里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條，遞到浣碧手中。
浣碧接過來，展開一看——紙條上的字跡纖細而凌亂，像是寫的時候手在發抖，但每一筆都寫得極其用力，仿佛要將所有的情緒都傾注在這幾個字里。
上面只有一句話：
「姐姐，陵容小產便是投名狀。」
浣碧的目光在這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投名狀。這個詞出自《水滸傳》，意思是加入某個團體時，需要拿一份「投名狀」作為入伙的憑證，以此表明自己的忠誠和決心。
安陵容說她的小產就是她的投名狀——她在用自己腹中那個孩子的性命，向甄嬛表明她的立場。
浣碧將紙條折好，遞還給甄嬛，沉默了片刻，低聲道：「安嬪這是在向長姐示好。她小產之事，怕是另有隱情。」
甄嬛接過紙條，沒有立刻收起來，而是拿在手裡，反覆地看著那行字。
火光映在她的臉上，將她的表情映得明滅不定。半晌，她才緩緩開口：「她這是在告訴本宮，她腹中的孩子，不是意外掉的。」
浣碧的心中一凜。
不是意外。那就是人為的。而安陵容選擇在這個時候把這個消息告訴她，說明她已經做好了決定——她要站在甄嬛這一邊。
而她用來表忠心的籌碼，就是她自己親生骨肉的性命。
這個女人，對自己都能狠到這個地步。
浣碧忽然覺得後背有些發涼。
她看著甄嬛將紙條湊到燭火上，看著火舌舔舐著紙頁，看著那行字在火焰中扭曲、捲曲、最終化為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