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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0章 零碎畫面

2026-09-21 17:33:20 作者: 流星枕月

  景仁宮內,燭火通明。

  皇后端坐在鳳座上,手中捏著一封沒有署名的信,來來回回看了三遍。

  她的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那雙保養得宜的手輕輕摩挲著信紙的邊緣,像是在把玩一件有趣的玩意兒。

  「呵。」

  她輕笑了一聲,將信紙放在桌上,抬眼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剪秋,「我說熹貴妃為何會收一個奴婢當義妹,鬧了半天,原來是親妹妹啊。」

  她的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趣事,可那雙眼睛裡卻沒有半分笑意,有的只是一種獵人發現獵物蹤跡時的興奮與算計。

  剪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皇后的神色,低聲道:「皇后娘娘,可是蒙古親王才認了她當義妹,這事兒若是鬧大了,恐怕……」

  「恐怕什麼?」皇后打斷了她的話,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道,「蒙古親王認她當義妹,那是蒙古親王的事。可她的身世,是甄家欺君的事。這兩件事,並不衝突。」

  她放下茶盞,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發出清脆的聲響:「再說了,咱們這位蒙古親王,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做事,向來是要權衡利弊的。」

  「你說,如果他知道了自己剛認的義妹,其實是一個罪臣之後、一個欺君之罪所掩蓋下來的私生女,他還會不會那麼痛快地認這個妹妹?」

  剪秋低下頭,不敢接話。

  皇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沉吟了片刻,緩緩道:「先不急。咱們先看看蒙古親王是什麼反應。你去查一查,阿拉坦在京中這幾日都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等摸清楚了他的態度,咱們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走。」

  剪秋躬身應道:「是,奴婢這就去辦。」

  她退出殿門之後,景仁宮內重新安靜下來。

  皇后獨自坐在鳳座上,指尖輕輕撫過那封信紙的邊緣,嘴角的笑意緩緩加深。

  甄嬛啊甄嬛,你以為你藏得很好?可這世上,就沒有不透風的牆。

  你那個好妹妹,就是你這堵牆上最大的一條裂縫。本宮倒要看看,這道裂縫,能撕多大。

  

  夜色沉沉,果郡王府門前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灑下一片昏黃的光暈。

  馬車停穩後,允禮率先下了車,習慣性地回身伸出一隻手。

  浣碧扶著那隻手踩下腳凳,落地時夜風拂面,帶著夜晚特有的涼意,她不自覺地攏了攏披風。

  二人一前一後進了府門,穿過垂花門,沿著抄手遊廊往正院走去。

  一路上值夜的丫鬟僕從紛紛垂首行禮,允禮只是微微頷首,腳步不停。

  進了正院,浣碧跟在他身後步入內室,替他解開外頭那身厚重的朝服。

  她動作熟練,先是解了領口的紐子,再褪下兩袖,將朝服搭在旁邊的衣架上,又從櫃中取出一件藏青色的家常袍子,服侍他換上。

  允禮伸展了一下手臂,活動了一番被朝服束了一整日的筋骨,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浣碧替他系好衣帶,退後半步打量了一眼,確認穿戴妥帖了,才開口問道:「王爺還要不要用點夜宵?今日在宮裡忙了一整日,那些繁瑣的禮儀下來,您都沒怎麼好好吃東西。」

  話說出口,她便看見允禮的目光落在了她臉上,帶著一絲不滿,眉頭微微挑起,那眼神分明是在說——你又叫王爺。

  浣碧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不由得有些訕訕的。她咬了咬嘴唇,垂下眼帘,又重新喊了一遍:「允禮,你要不要用點夜宵?今日因為那些繁瑣的禮儀,你都沒怎麼吃東西。」

  這一聲「允禮」叫得還是有些生澀,像是舌尖上打了個結,需要刻意地去捋順才能說出來。

  連浣碧自己也不明白為何會這樣?也許她心裡有結,所以就不像之前那樣叫的順口。

  允禮聽了她改口,臉上的神色這才緩和下來。

  他沒有回答她的話,而是走上前一步,伸手將她攬進了懷裡。

  浣碧猝不及防地撞進他的胸膛,鼻尖蹭到他衣襟上殘留的松墨香氣,清淡而溫潤。

  她的雙手懸在半空中,頓了一瞬,才緩緩落在他的腰間。

  允禮的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低沉而溫柔:「好,聽你的,不過咱們一起用。」


  浣碧靠在他懷中,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輕輕「嗯」了一聲。

  她從他懷裡退出來,轉身吩咐站在門口的玢兒:「去廚房端兩碗雞絲餺飥來,再配兩碟爽口的小菜,不要太油膩的。」

  玢兒應了一聲,快步退了下去。

  浣碧回過身來,正要請允禮坐下歇一歇,卻被他再一次拉進了懷裡。

  這一次他抱得比方才更緊了一些,像是要將她整個人都嵌進自己的身體裡一般。

  浣碧的臉貼在他的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沉穩有力的心跳聲,一下一下,隔著衣料傳到她的耳中。

  內室里安靜極了,只聽得見燭火偶爾爆出一聲輕微的噼啪聲。

  浣碧被他這樣抱著,心裡莫名地安定下來。她閉上眼睛,享受了片刻的寧靜。

  然後,允禮的聲音在她頭頂響了起來,低沉而溫柔,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認真:「告訴我,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浣碧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沒有料到他會這樣直白地問出來。

  她自認為這幾日掩飾得很好。在宮裡的時候,她笑容得體,應對從容,該行禮時行禮,該說話時說話,沒有露出半分破綻。

  可他還是看出來了。或者說,他從一開始就在看著她,只是等到現在才開口問。

  浣碧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環在他腰間的手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他衣料的紋路。她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沒什麼心事,只是……想到了從前的一些事而已。」

  她沒有說謊,卻也沒有說全。

  她的確是想起了以前的事,只是是上一世的事。

  更因為她私自翻了他書房的抽屜,看到了那兩句詩,讓她認清了自己。

  但她不能說,她怕說出來後,當下的這份美好和寧靜就會打破。

  徹底揭開她是甄嬛影子的事實。

  允禮在心裡嘆了一口氣,沒有追問。

  他認識了她兩世,知道她的性子——她不想說的事,再怎麼問也問不出來。

  逼得太緊了,反而會讓她縮回殼裡去。

  算了,慢慢來吧。

  他鬆開了她一些,轉而握住她的手,牽著她走到炕邊坐下。

  他故意換了個輕快的語氣,開口道:「玉隱,你說,將來咱們的女兒叫什麼名字?」

  浣碧愣了一下,話題轉得太快,她一時沒有跟上他的思路。

  等她反應過來他說了什麼之後,臉頰騰地一下紅了,一直紅到了耳朵根。

  她下意識地轉頭看了一眼門口——玢兒雖然還沒回來,但廊下還站著兩個值守的小丫鬟,隔著一道門帘,隱約能看見她們低垂的腦袋。

  浣碧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羞惱道:「外面還有丫頭呢!」

  允禮渾不在意地往椅背上一靠,語氣裡帶著理所當然的無所謂:「那有什麼?這不是夫妻之間應該說的話嗎?」

  浣碧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來,瞪了他一眼,卻發現自己瞪過去的目光毫無殺傷力,反而像是在撒嬌。

  她只好別過臉去,假裝在看牆上掛的那幅山水畫。

  允禮看著她這副模樣,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他伸手把她別過去的臉輕輕掰回來,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以後咱們的女兒,就叫姝寧,好不好?」

  姝寧。

  浣碧的嘴唇微微翕動,無聲地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姝寧。

  姝寧......

  姝者,靜女其姝;寧者,安寧祥和。

  是個好名字,溫柔而美好,寄託了父母對女兒最樸素的祝願。

  可就在她念出這兩個字的那一瞬間,她的腦子裡忽然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眼前的景象忽然變得模糊,像是有一層薄薄的水霧蒙住了她的視線。

  緊接著,一些零散的畫面毫無徵兆地湧入她的腦海——

  她看見了一座院子,好像就是這王府。

  允禮抱著一個三歲多的小女孩轉圈圈。

  那小女孩的笑聲像銀鈴一般清脆。


  那畫面清晰得不可思議,每一個細節都歷歷在目——小女孩笑起來時露出的豁牙,允禮眼角笑出的細紋,廊下那盆開得正盛的茉莉花,空氣里飄著的梔子花香。

  可她想不起來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她拼命地想抓住那些畫面,可它們就像是指尖的流沙,越是用力,流失得越快。

  畫面迅速褪色、碎裂、消散,像是被風吹散的煙霧,轉眼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浣碧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煞白。

  允禮察覺到了她的異樣。

  她的眼神忽然變得空洞,像是透過他在看另一個時空的東西,臉色也在頃刻間失去了血色,連嘴唇都有些發白。

  他的心猛地一緊,握住她的手,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焦急:「玉隱?你怎麼了?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浣碧被他連喚了兩聲,才猛地回過神來。

  她眨了眨眼睛,視線重新聚焦在他的臉上,看見他眼中毫不掩飾的擔憂和緊張,心中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她扯出一個笑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一些:「沒什麼,只是剛剛……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看見你抱著一個小女孩在院子裡轉圈圈。那畫面太真了,我一時間有些恍惚。」

  她沒有說那是幻覺,因為她心裡隱隱覺得,那不像是幻覺。

  那畫面太過真實,真實到她甚至能記得那天的陽光落在皮膚上的溫度,能聞到空氣里梔子花的香氣。

  可如果不是幻覺,那又是什麼呢?她從未經歷過那樣的場景,她從未見過允禮抱著一個孩子玩耍的畫面。

  那只能是她的想像,是她內心深處渴望的場景,在某一瞬間投射在了她的腦海里。

  一定是這樣的。

  允禮聽了她的話,卻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平日裡那種客氣的、禮節性的微笑,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帶著某種篤定的笑意。

  他伸手將她重新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的額頭上,聲音低沉而堅定:「玉隱,那不是幻想。那一定會實現的,你相信我。」

  浣碧靠在他懷裡,聽著他胸腔里傳來的沉穩心跳,那顆因為方才的異樣而怦怦直跳的心,漸漸地安定了下來。她閉上眼睛,輕輕「嗯」了一聲。

  她沒有看見,允禮在說那句話的時候,眼底深處閃過的一抹複雜的情緒。

  姝寧。

  這個名字,他並不是隨口取的。

  那是他和玉隱的女兒的名字。

  是第二世,皇兄親自賜的名字。

  第二世,他們是那樣的幸福,雖然因為去西北打仗,去了兩年。

  但那兩年他與浣碧互通書信,在信里訴說著彼此的情義。

  只是那一世浣碧想到靜女其姝四個字,不自覺的就叫成了靜姝。

  他不想女兒的名字里有靜字,因為這樣他會想起孟靜嫻。

  幾世都沒有擺脫的女人,哪怕一個字都不行。

  這一世,他的女兒就叫姝寧。乾乾淨淨的,只屬於他和浣碧的姝寧。

  沒過多久,玢兒端著托盤走了進來,上面放著兩碗熱氣騰騰的雞絲餺飥,還有兩碟拌黃瓜和糖漬梅子。

  她將碗碟一一擺在桌上,便識趣地退了出去,順手將門帘放了下來。

  允禮鬆開浣碧,拉著她在桌邊坐下,將一碗餺飥推到她面前,又把勺子遞到她手裡:「來,一起吃。」

  浣碧接過勺子,低頭看著碗裡乳白色的湯汁和細細的雞絲,熱氣氤氳而上,帶著一股誘人的鮮香。

  她舀了一勺,輕輕吹了吹,送入口中。

  溫熱的湯汁滑過喉嚨,暖意從胃裡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整個人都像是被熨平了一樣舒坦。

  她偷偷抬眼看了對面的允禮一眼。

  他正低頭吃著自己碗裡的餺飥,姿態隨意而自然,仿佛他們已經是做了幾十年夫妻的老夫老妻一般,平淡而溫馨。

  浣碧低下頭,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也許,這樣的日子,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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