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延禧宮內,燭火幽幽,檀香裊裊。
沈眉莊端坐在正中的紫檀木椅上,一身藕荷色宮裝襯得她面容沉靜如水。
她手中捧著一盞雨前龍井,茶湯碧綠澄澈,氤氳的熱氣在她面前升騰而起,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
她不急不緩地用茶蓋撥了撥浮葉,輕輕呷了一口,既不抬頭,也不開口,仿佛這殿中只有她一人。
安陵容就站在她面前不遠處。
她穿著一件素色的衣裳,頭上只簪了一支銀簪,通身上下沒有半點多餘的點綴。
自小產後,她的身子似還未恢復,身形也比從前消瘦了不少,站在那裡時,像一枝被風雨摧折過的柳條,看著柔弱無依,卻偏偏還撐著最後一口氣不肯倒下。
沈眉莊沒有讓她坐。
安陵容便只能站著。不管怎樣沈眉莊都是妃位,雖然延禧宮是安陵容的寢宮,但沈眉莊沒讓她坐,她不敢坐。
這是位分之差,更是氣勢之別。安陵容心裡清楚,沈眉莊今日登門,絕不是來敘舊的。她們之間,早已沒有什麼舊可敘了。
殿中安靜了好一陣子,只聽得見牆角那座西洋鍾滴答滴答的聲響。
沈眉莊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將茶盞擱在手邊的几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瓷器碰撞聲。
她抬起眼皮,目光淡淡地落在安陵容身上,唇邊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開口道:「安嬪怎麼站著?快坐,不然等下出去要給本宮扣帽子了,說本宮故意虐待小產後身子還未恢復的安嬪。傳到皇上耳中,本宮平日裡溫婉賢惠的名聲,可就毀了呢。」
這話說得溫溫柔柔的,語調甚至帶著幾分玩笑般的輕快,可字字句句都像綿里藏針,扎得人生疼。
安陵容自然聽出了沈眉莊的言外之意。她沒有辯解,也沒有慌張,只是垂著眼帘,安靜地聽完,然後才在沈眉莊下首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她的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似的,坐下之後也沒有急著開口,而是沉默了片刻,才抬起頭來,直視著沈眉莊的眼睛。
「誰敢污衊眉姐姐?」安陵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若陵容真有那個心思,上次在眉姐姐宮裡,就不是攻心了。」
沈眉莊的目光微微一凝。
上次的事,她們都還記得。安陵容借著看她生了公主的由頭,在她宮裡說了一番誅心的話,句句戳在她的痛處上,讓她好幾日沒能安眠。
安陵容已經察覺了她與溫實初之間的微妙關係,她也藉此整治了她。
那件事之後,安陵容才借冰嬉復寵。但安陵容始終未對她下手。
原本沈眉莊以為安陵容會反撲來整她,而她早就挖好了坑等她跳。
可安陵容並沒有,反而像是沒事一般,只顧著她的恩寵,直到有了身孕。
若不是她給嬛兒遞了紙條,今日她也不會來這延禧宮試探。
可今日的安陵容,卻和那日判若兩人。
沈眉莊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安陵容也沒有迴避她的目光,繼續說道:「同樣,眉姐姐今兒個來是為何,妹妹也清楚。那今兒個,妹妹就明明白白地告訴眉姐姐。」
話音未落,安陵容忽然站起身來,走到沈眉莊面前,雙膝一屈,直直地跪了下去。
沈眉莊的眉頭微微一動,卻沒有伸手去扶,只是垂眸看著跪在地上的安陵容,目光深沉。
安陵容跪得筆直,脊背挺得像一桿槍。她仰起頭來,看著沈眉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眉姐姐,陵容不想再鬥了。只要皇后在一日,陵容就不得不為她所利用。這一次小產,這個孩子原本就生不下來——皇后想讓陵容借這個孩子陷害熹貴妃。可陵容知道,這樣做無用,也不想被她利用,讓自己萬劫不復。」
她說到這裡,聲音微微有些發顫,卻還是咬著牙把話說完:「陵容這一生,已經錯了太多,不想再錯下去了。」
沈眉莊認真聽完,沉默了片刻。她看著跪在地上的安陵容,看著她蒼白的臉色和微微顫抖的肩頭,眼底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角。
她終於站起身來,彎下腰,雙手扶住安陵容的手臂,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有什麼起來說話,」沈眉莊的語氣比方才柔和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這樣跪著,傷身子。」
安陵容順著她的力道站了起來,重新坐回椅子上。
她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紅,卻還是努力保持著語氣的平穩:「眉姐姐,陵容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如此,算是妹妹表忠心了。」
沈眉莊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目光落在安陵容的臉上,平靜而專註:「你說,本宮聽著。」
安陵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積蓄勇氣。她垂下眼帘,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終於開口。這一次,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很低,低到幾乎只有她們兩個人才能聽見——
「妹妹懷疑,皇后殺了純元皇后。若是要讓皇后徹底翻不了身,這個,也許是個突破點。」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重重的砸進沈眉莊的心頭。
沈眉莊猛地站起身來,動作之大,以至於她袖口掃到了几案上的茶盞,茶盞晃了一晃,濺出幾滴茶水落在桌面上。
她卻渾然不覺,只是瞪大了眼睛看著安陵容,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震驚:「你是怎麼知道的?」
安陵容沒有被她激烈的反應嚇到,反而像是早就預料到了一般。
她緩緩站起身來,轉過身,背對著沈眉莊走了兩步,停在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天色,嘴角浮起一抹苦澀的笑意。
「妹妹經常在皇后身邊伺候,自然能發現一些端倪。」
安陵容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尤其是她總是整理純元皇后的舊物——那些衣裳、那些首飾、那些字畫,她每隔一段時間就要拿出來翻看一遍。可她的表情,不是思念,也不是哀悼,反而更像是一個勝利者在欣賞自己的戰利品。」
她回過頭來,看著沈眉莊的眼睛,目光清澈而銳利:「陵容已經發現多次了。試問,若非如此,皇后為何會有那樣的神情?其實,結合皇后的身世和經歷來看,她害死純元皇后的可能性極大。」
沈眉莊站在原地,久久沒有說話。她的腦子裡飛速地轉動著,將安陵容的話與自己這些年觀察到的一切一一印證。
皇后的出身,皇后的隱忍,皇后對純元皇后那種複雜而微妙的態度,以及純元皇后去世之後,皇后一步步登上後位的軌跡——這一切串聯起來,指向的那個答案,令人不寒而慄。
安陵容的聲音繼續響起,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憤懣和悲涼:「這後宮有多少人的孩子死在皇后手裡?欣貴人的孩子,富察貴人的孩子,從前的菀姐姐的孩子……包括妹妹,每次侍寢之後喝的那碗避子湯,哪一樣不是皇后的傑作?」
她的聲音漸漸拔高,眼眶也越來越紅,卻始終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妹妹恨,恨自己為何要當別人的棋子,別人的玩意兒。恨自己明明長了腦子,卻偏偏要裝糊塗。恨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手上沾了血,腳下踩了泥,回頭一看,身後已經沒有路了。」
她深吸一口氣,轉過身來,直視著沈眉莊的眼睛,目光中帶著一種近乎決絕的光芒:「可就算是這樣,妹妹也想試一試。我想做自己的主,為自己活一回。哪怕只有一天,也好過一輩子活在別人的陰影里。」
殿中陷入了一片寂靜。
沈眉莊站在原地,久久凝視著安陵容。她看著眼前這個女子——曾經的安陵容,膽小怯懦,唯唯諾諾,像一朵攀附在大樹上的菟絲花,沒有自己的根,沒有自己的骨。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這個人,雖然面色蒼白,身形瘦削,眼底卻燃著一簇從未有過的火光。
那火光很微弱,像是隨時都會熄滅。可它確實在燃燒。
沈眉莊緩緩走回到椅子前,重新坐了下來。
她端起那盞已經半涼的茶,卻沒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來,看著安陵容,只說了一句話:「你可知道,你方才說的那些話,若是傳了出去,你會是什麼下場?」
安陵容沒有退縮,平靜地回答道:「知道,死路一條。」
沈眉莊又問:「那你可知道,即便你說的是真的,憑我們兩個人的力量,想要扳倒皇后,也是難如登天?」
安陵容依然沒有退縮,聲音雖輕,卻異常堅定:「知道。可陵容更知道,什麼都不做,也是死路一條。與其窩囊地死在皇后的棋局裡,不如拼一把。贏了,是老天開眼。輸了,也不過是一條命而已。」
沈眉莊看著她,良久,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沒有嘲諷,沒有譏誚,只有一種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是惋惜,又像是敬佩,又像是一種同病相憐的悲憫。
她放下茶盞,站起身來,走到安陵容面前,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低聲道:「你的話,本宮記住了。今日之事,只有你知我知。往後怎麼做,咱們再從長計議。你身子還沒養好,先把自己養結實了再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安陵容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低下頭,輕輕應了一聲:「是。」
沈眉莊沒有再停留,轉身朝殿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她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飄了過來——
「安陵容,但願你說的這些話,是真的出自真心。」
說完,她便踏出了殿門,身影消失在廊下的暮色之中。
安陵容獨自站在空蕩蕩的殿中,望著沈眉莊消失的方向,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她的嘴唇微微翕動,無聲地說了一句話,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這一次,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