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月扶著沈眉莊回到碎玉軒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暮色從窗欞的縫隙里滲進來,在青磚地面上鋪開一層薄薄的灰影。
沈眉莊在窗前的榻上坐下,采月便端了一盞熱茶過來,又點了燈,燭火一跳一跳地將她的影子映在牆上。
沈眉莊接過茶盞,卻沒有喝。
她低頭看著茶湯里浮沉的葉片,腦海中反覆迴響著的,是安陵容那句壓低了嗓音的話——「妹妹懷疑,皇后殺了純元皇后。」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攪得她心神不寧。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抬起頭來,看向侍立在旁的采月,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采月,你去一趟永壽宮,替本宮傳一句話給熹貴妃。」
沈眉莊將茶盞擱在案上,指尖輕輕叩了兩下桌面,沉吟片刻,方道:「你就說,本宮近日得了幾兩上好的老君眉,想著許久不曾與諸位姐妹一同品茶敘話了,心中甚是惦念。請熹貴妃做主,邀上敬妃娘娘、端妃娘娘和欣貴人,一同到永壽宮坐坐。」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務必讓熹貴妃明白,本宮這壺茶,是非喝不可的。」
采月是何等伶俐的人,一聽這話便知其中必有深意。
她不多問,只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是」,便轉身退了出去。
沈眉莊獨自坐在燈下,望著采月離去的背影,目光幽深。
她知道,甄嬛一定會明白她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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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壽宮中,燈火通明。
甄嬛正倚在暖閣的軟榻上看書,槿汐在一旁替她添茶。
門外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是小允子的通傳聲:「娘娘,碎玉軒的采月姑娘求見。」
甄嬛放下書卷,抬眼看了槿汐一眼,目光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波動。她淡淡道:「讓她進來。」
采月快步走進來,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將沈眉莊的話原原本本地轉述了一遍。
甄嬛聽完,指尖輕輕摩挲著書頁的邊緣,沉默了片刻,唇邊浮起一抹瞭然的笑意。
她抬眸看向采月,語氣溫和卻帶著幾分鄭重:「回去告訴眉姐姐,就說本宮知道了,本宮一定替她把該請的人都請到。」
采月應聲退下。
待采月的腳步聲遠去,甄嬛才緩緩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眸光流轉。
槿汐跟上來,低聲問道:「娘娘,惠妃娘娘此舉……」
「眉莊不是個無事生非的人。」
甄嬛打斷了她的話,聲音不高,卻帶著篤定,「她既然要用這樣的方式,那一定是有了要緊的事。而且這件事,恐怕大到不能在書信里說,也不能私下裡單獨與本宮說。」
她轉過身來,看向槿汐,目光中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光芒:「她要把敬妃、端妃、欣貴人都叫上,說明這件事,需要大家一起拿主意。」
槿汐微微蹙眉:「娘娘可猜到是什麼事?」
甄嬛搖了搖頭,唇角的笑意卻更深了些:「猜不到。但能讓眉莊這樣慎重的事,必定非同小可。」
她頓了頓,忽然又道:「槿汐,你派人去一趟果郡王府,去給玉隱傳本宮的懿旨。」
槿汐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娘娘,這個時候召果郡王福晉入宮,會不會引人注目?」
甄嬛微微一笑,眼中帶著幾分狡黠的光:「就是要引人注目才好。本宮與玉隱的關係,闔宮上下誰不知道?本宮召自己的義妹入宮敘話,誰又能說出什麼來?況且——」
她轉過身,重新望向窗外,聲音裡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低沉:「這樣一場大戲,若是沒有玉隱在場,豈不是可惜了?」
槿汐聞言,不再多問,躬身應道:「是,奴婢明白了。」
翌日清晨,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從果郡王府出發,沿著宮道緩緩駛入宮城。
到了宮門口,浣碧下了車,扶著玢兒的手一路進了永壽宮的正殿。
甄嬛已經梳洗完畢,正坐在妝檯前由槿汐替她簪上一支碧玉步搖。
看見浣碧進來,甄嬛從鏡中看了她一眼,笑道:「來得倒早。」
浣碧行了一禮,語氣恭敬卻不失親近:「長姐召我入宮,我豈敢耽擱?」
甄嬛擺了擺手,示意槿汐退下,然後站起身來,拉著浣碧的手走到窗邊的榻上坐下。
她上下打量了浣碧一番,目光中帶著幾分欣慰:「氣色不錯,看來最近當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浣碧臉頰微微一紅,垂下眼帘道:「長姐,您就別打趣我了。」
甄嬛笑了笑,隨即收斂了神色,目光變得認真起來。
她壓低聲音道:「玉隱,今日叫你入宮,是因為眉莊那邊似乎有了什麼要緊的消息。她昨日讓采月傳話,讓本宮在永壽宮設茶會,請了敬妃、端妃以及欣貴人」
浣碧聞言,神色微微一凝:「惠妃娘娘向來沉穩,若不是真有了什麼大事,不會這樣興師動眾。」
「正是。」甄嬛點了點頭,目光深沉,「所以本宮思來想去,覺得這場茶會,你也該在場。」
浣碧抬起頭,看著甄嬛的眼睛,從那雙眼底讀出了一絲她熟悉的、屬於甄嬛特有的沉著與決斷。
她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只應了一聲:「是。」
與此同時,景仁宮中,氣氛卻遠沒有永壽宮那般平和。
皇后宜修坐在正殿的紫檀木椅上,手中捧著一盞參茶,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剪秋侍立在一旁,低著頭,小心翼翼地稟報著剛剛得到的消息。
「回稟娘娘,奴婢派去的人幾番試探下來,這位蒙古親王阿拉坦對他的那位義妹極為護持。
但凡有人旁敲側擊地問起那位的身世來歷,阿拉坦便立刻變了臉色,言辭之間頗為強硬。
奴婢以為,單靠身世這一點,恐怕不容易對付。」
皇后聽完,緩緩放下手中的茶盞,茶蓋與杯沿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她冷笑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屑,又夾雜著一絲不甘:「本宮倒是小瞧了那個奴婢。想不到她竟能讓一位蒙古親王如此死心塌地地護著她,倒也是有幾分本事。」
她頓了頓,目光沉了沉,聲音里透出一股寒意:「但本宮總要做些什麼,才甘心。」
剪秋垂著頭,不敢接話。
皇后沉默了片刻,忽然話鋒一轉:「安嬪那邊,有什麼動靜?」
剪秋連忙回道:「回皇后娘娘,安嬪自小產後,一直不怎麼見人,終日待在延禧宮中閉門不出。除了昨日……惠妃娘娘去過一趟。」
皇后的眉毛微微一動:「哦?惠妃去看她了?」
「是。」剪秋小心翼翼地答道,「聽延禧宮裡的寶娟說,惠妃娘娘去了之後,對安嬪言語譏諷了一番,說了不少難聽的話。安嬪一直低著頭沒怎麼吭聲,惠妃娘娘坐了沒多久便走了。」
皇后聽完,臉上的神色鬆動了幾分,唇角甚至浮起了一絲笑意。
她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方道:「安陵容應該明白自己的處境。這後宮之中,有誰瞧得上她?本宮讓她拿肚子裡的孩子去對付熹貴妃,她卻如此不中用,連這點事都辦不好,本宮還留著她做什麼?」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讓人脊背發涼的冷意。
剪秋低著頭,大氣也不敢出。
皇后將茶盞擱下,拿起手邊的帕子擦了擦嘴角,淡淡道:「吩咐下去,讓安陵容好好吃些苦頭。不必太重,但要讓她記住——在這後宮裡,除了本宮,沒有人會護著她。不吃夠了苦頭,她又怎麼會懂得本宮的好?」
剪秋連忙應道:「是,奴婢這就去安排。」
她正要退下,卻又被皇后叫住了。
「等等。」皇后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目光中閃過一絲精明的光芒,「那封匿名信的事查得怎麼樣了?」
剪秋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回道:「回娘娘,奴婢已經派人去查那封匿名信的來路了。目前掌握的線索來看,那封信並非通過宮中的正式渠道遞上來的,而是經由一名常在沛國公府與宮外之間走動的小廝之手輾轉送入的。」
皇后的目光微微一閃:「可查出那小廝背後是何人指使?」
剪秋搖了搖頭:「那小廝嘴硬得很,用了些手段也沒撬開他的口。不過奴婢推斷,若真想對果郡王福晉不利的,最有可能的,便是那位被休棄的側福晉——孟靜嫻。」
皇后聞言,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不大,卻帶著一種志得意滿的愉悅。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摩挲著腕上的玉鐲,慢悠悠地道:「如果真是她,那倒是一枚好棋子。本宮為何不好好利用?就算最後動不了那個奴婢,事情敗露了,背鍋的人也輪不到本宮頭上。」
她看向剪秋,目光中帶著幾分讚許:「你做得很好。繼續追查,務必要把那封信的來源坐實了。若真是孟靜嫻,便想辦法與她搭上線,但切記——不要留下任何把柄。」
剪秋躬身道:「奴婢明白。」
待剪秋退出殿外,皇后獨自坐在空曠的正殿中,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地加深。
她伸手拿起茶盞,卻沒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感受著瓷壁傳來的溫熱。
她的目光望向窗外,穿過層層疊疊的宮牆,仿佛已經看到了某一處正在上演的好戲。
她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幾乎只有她自己能聽見:「甄嬛,本宮倒要看看,這一局,你怎麼解?」
殿外的風穿堂而過,吹動了簾幔,發出沙沙的聲響。
景仁宮中,燭火搖曳,將皇后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身後的牆壁上,像一隻蟄伏在暗處的獸,正靜靜地等待著獵物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