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郡王府的書房裡,燭火燃了一夜,直到天邊泛白才堪堪熄滅。
允禮坐在書案後,面前攤著一幅地圖,旁邊散落著幾封密函。
他的指尖輕輕叩著桌面,目光沉靜而深遠,像是在盤算著一盤極大的棋局。
對面的椅子上坐著阿拉坦,這位蒙古親王一身常服,手裡端著一碗酒,神色間帶著幾分草原漢子獨有的粗獷與爽朗,但那雙眼睛裡閃爍的光芒卻精明得很,絕非等閒之輩。
「親王殿下,」允禮率先打破了沉默,語氣坦然,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誠懇,「既然你我都是為了玉隱的安危著想,有些話,臣也就不瞞你了。」
阿拉坦放下酒碗,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說下去。
允禮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道:「玉隱的身世,並非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她原是甄遠道的親生女兒,卻不是嫡出,而是甄遠道與一名罪臣之女何綿綿所生的私生女。」
「甄遠道任期一滿,便帶著玉隱回京,而何綿綿不久後就病故,撒手人寰了。甄遠道礙於名聲和官場前程,不敢將此事公之於眾,便將玉隱以丫鬟的名義養在府中,名義上是熹貴妃的貼身侍女,實則卻是她的親妹妹。」
阿拉坦端著酒碗的手微微一頓,目光驟然凝住。他沒有打斷允禮,只是靜靜地聽著,臉上的神色從最初的驚訝,漸漸轉為複雜,最後歸於一片深沉的凝重。
允禮說完了,便停下來看著阿拉坦的反應。
他私心裡其實也想看看,這位蒙古親王在得知浣碧的真實身世之後,會是怎樣的態度——是會嫌棄她出身卑微、血脈不正,還是會因此而更加憐惜她?
阿拉坦沉默了好一會兒,將手中的酒碗重重擱在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他抬起頭來,目光灼灼地看著允禮,開口時聲音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感慨與惋惜:「想不到玉隱竟有這樣坎坷的身世。若是本王早認識她,定不讓她為奴為婢。」
允禮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著阿拉坦,一時間竟有些說不出話來。
他本以為阿拉坦對浣碧的好感,不過是出於一時的新鮮或是憐憫,卻萬萬沒有想到,這個蒙古親王對浣碧的情意竟已深厚到了這般地步——在得知了她的身世之後,非但沒有半分嫌棄,反而只有心疼與遺憾。
允禮的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既有欣慰——浣碧能遇到這樣一個真心待她的人,是她的福氣;又有一絲隱隱的警惕——不行,他得想個辦法。
他不能讓阿拉坦對浣碧的心思太過濃烈。
畢竟浣碧如今是他的福晉,是他明媒正娶的妻,縱然他現在對浣碧更多的是兄妹之情,但面子上、名分上,他都不能讓任何人覺得有機可乘。
允禮垂下眼帘,指尖輕輕敲了兩下桌面,腦子裡飛快地轉動著。
忽然,一個人的面孔浮上了他的腦海——采蘋。
采蘋是清涼台的侍女,生得眉清目秀,性情溫婉,一手好琴藝更是難得。
當初清涼台上那麼多丫鬟,唯有采蘋最得他的心,只因她從不爭搶,也從不多嘴,安安靜靜的像一株幽蘭,放在哪裡都不顯眼,卻讓人無法忽視她的存在。
允禮的唇角微微勾了起來。他怎麼把她給忘了呢?
那姑娘模樣那樣水靈,配給尋常的小廝太屈才了,又總不能一輩子在清涼台為奴為婢。
不如把她調到玉隱身邊來,若是這個阿拉坦能相中,自然是好事一樁——既能分了阿拉坦對浣碧的心思,又能給采蘋尋一個好歸宿;若是相不中,那再另做打算,橫豎不能虧了她。
這麼一想,允禮的心情頓時大好,眉宇間的陰霾也散去了幾分。
阿拉坦沒有注意到允禮神色間的細微變化,自顧自地繼續說道:「當下的要緊之事,是要以防萬一。最好把玉隱從前身世的相關信息全部轉移銷毀,如此就算日後被人揭開,本王便以哥哥的身份出面護著玉隱,只說是他人胡編亂造、惡意中傷。只要沒有實證,誰也奈何不了她。」
允禮收回思緒,笑著看向阿拉坦,語氣中帶著幾分從容與自信:「親王殿下儘管放心,這點臣早就做了。當初被孟靜嫻查出玉隱身世之時,臣就已經派人將甄府中所有與她身世相關的文書、信件、記錄盡數清理乾淨,包括江南的。」
「如今這世上,除了甄遠道本人和熹貴妃之外,再也沒有第三個人能拿出確鑿的證據來證明玉隱的身世。」
他頓了頓,目光中掠過一絲冷意,聲音也隨之沉了幾分:「如今沛國公府安分守己便罷了,若是他們不安分,非要在這件事情上做文章——這一次,臣連他的後路都不留了。」
阿拉坦聞言,先是愣了一愣,隨即仰頭大笑起來。那笑聲洪亮而暢快,在書房中迴蕩開來,震得燭火都跟著晃了一晃。
「哈哈哈哈——」阿拉坦拍著桌子,笑得眉眼都舒展開來,「想不到果郡王也有狠辣的一面!本王原先還以為你只是個風流倜儻的王爺,沒想到做起事來竟如此果斷利落,倒讓本王刮目相看了。」
允禮端起酒杯,朝阿拉坦舉了舉,笑道:「親王殿下謬讚了。在這京都,若是沒有幾分手段,怕是連骨頭渣子都不剩了。來,喝酒。」
兩隻酒杯在空中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兩人對視一笑,各自仰頭飲盡,一切盡在不言中。
而養心殿內。
御案上堆疊著如山般的奏摺,雍正正坐在案後批閱,硃筆在紙上划過,留下一道道殷紅的痕跡。
殿中安靜極了,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和偶爾傳來的更漏滴水之聲。
雍正翻開一本奏摺,忽然從折頁中間滑落出一張紙來,輕飄飄地落在了桌面上。
他的動作頓住了。
那是一張質地普通的宣紙,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寫著一行字,字跡清秀,顯然是女子的手筆。
雍正放下硃筆,拾起那張紙,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臉色便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他將那張紙反覆看了兩遍,然後緩緩抬起頭來,目光落在侍立在一旁的蘇培盛身上。
「蘇培盛。」
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是平靜的,但那股壓在平靜之下的怒意,卻像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讓整個養心殿的溫度都驟然降了幾分。
蘇培盛渾身一凜,連忙上前幾步,躬身道:「奴才在。」
雍正將那張紙拍在案上,發出一聲脆響。他的聲音驟然拔高,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怒火:「你是個瞎子嗎?朕的摺子里居然摻了匿名信,你居然沒有發現?!」
蘇培盛的臉色瞬間白了。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金磚地面上,聲音裡帶著驚慌與惶恐:「奴才該死!是奴才疏忽了!求皇上息怒!」
「息怒?」雍正站起身來,背著手在御案前來回踱步,靴子踩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碴子,「朕的養心殿,朕的御案,朕的奏摺——什麼樣的東西都能隨隨便便混進來?今日是一封信,明日是不是就能混進來一把刀?!」
蘇培盛跪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一般,連連磕頭道:「奴才該死!奴才該死!求皇上給奴才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
雍正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蘇培盛,冷冷道:「朕限你半日之內查出來這封信是怎麼混進來的。若是查不出來——你這個總管太監,也就別做了。」
蘇培盛心頭一緊,連忙叩首道:「奴才遵旨!奴才這就去查!一定給皇上一個交代!」
說完他便爬起來,弓著腰倒退了幾步,轉身快步走出了養心殿。
一出殿門,他才發現自己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他在廊下站定,抬手擦了擦額頭的汗珠,目光沉了沉。
其實他心裡已經清楚這封信是誰的手筆了。在這後宮裡,能有本事把一封信悄無聲息地摻進皇上御案上的奏摺里的人,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而會用這種方式來告發熹貴妃義妹身世的人,除了那位,還能有誰?
但清楚歸清楚,該走的過場還是要走。
他總要裝作去查一查的樣子,才好交差。
蘇培盛嘆了口氣,攏了攏袖子,快步朝宮道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