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雍正重新坐回御案前,拿起那張匿名信又看了一遍。
信上的內容很簡單,寥寥數語,卻字字誅心——舉報熹貴妃的義妹、果郡王的福晉鈕祜祿·玉隱,實為罪臣甄遠道與一名犯官之女的私生女,隱瞞身份入宮為婢,後又冒認鈕祜祿氏的姓氏嫁入皇家,乃是欺君罔上之罪。
雍正將信紙擱下,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心中在快速地盤算著。
這封信的目的到底是什麼?是想借他的手除掉果郡王福晉,還是想通過果郡王福晉來打擊熹貴妃?又或者是衝著果郡王去的?
無論對方的目的是什麼,有一點他很清楚——熹貴妃現在已經是鈕鈷祿氏,不再是那個姓甄的女兒。
玉隱也是鈕鈷祿氏,是上了玉牒的。如果他現在大張旗鼓地去查這件事,查到最後,無論結果如何,他這個皇帝都得先認一個錯——當初賜婚的時候,是他親自點頭的。
而且甄嬛也是她賜的姓,要說欺瞞,他這個皇帝首當其衝。
辦與不辦,都不能以這個名義來辦。
雍正睜開眼,目光中閃過一絲冷厲的光芒。他提起硃筆,在另一張紙上寫了幾個字,然後揚聲喚道:「來人。」
一名小太監應聲而入。
雍正將那張紙折好,遞給小太監,沉聲道:「傳朕的口諭,召粘杆兒處的夏刈即刻覲見。」
小太監領命而去。
不多時,一個身材幹瘦、面容普通的中年男子快步走進了養心殿。
他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渾身上下沒有任何引人注目的地方,走在人群中絕不會有人多看他一眼——這正是粘杆兒處的統領夏刈,雍正最信任的暗探之首。
夏刈跪下行禮:「奴才參見皇上。」
雍正沒有讓他起身,只是將那張匿名信丟到他面前的地上,淡淡道:「你親自去一趟江南,給朕查一個人——甄遠道。查一查他當年是不是有一個私生女,查一查那個孩子的下落。記住,此事機密,不得讓任何人知曉。」
夏刈撿起地上的信紙,快速掃了一眼,然後收入懷中,叩首道:「奴才遵旨,奴才這就啟程。」
說完他便起身,弓著腰退出了養心殿,身影很快消失在廊下的陰影之中。
同一時刻,果郡王府的書房內。
允禮正坐在書案後看書,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一聲鳥鳴般的暗號。允禮放下書卷,沉聲道:「進來。」
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穿著小廝衣裳的男子閃身而入,單膝跪地,低聲道:「王爺,宮裡的消息——夏刈已經離開了。」
允禮的唇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
他從書案下取出一張紙條,提筆在上面寫了四個字:「夏刈已離。」然後將紙條交給那名小廝,吩咐道:「把這個消息傳出去。」
小廝接過紙條,貼身收好,點了點頭,便又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書房中重新恢復了安靜。
允禮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天色,嘴角含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的目光深遠而清明,像是在看著某個旁人看不到的遠方。
皇兄,你果然開始查了。
他活了整整兩世了,這一世已經是第三世了。
前世種種,歷歷在目——那些算計、那些陷阱、那些刀光劍影,他全都經歷過,也全都記住了。
皇兄的那些手段,他已經摸得門清。
什麼時候會懷疑,什麼時候會出手,什麼時候會派出什麼樣的人——每一步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為了他和玉隱的將來,他必須好好策劃,步步為營。
這一世,他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他在意的人。
無論是皇兄,還是皇后,又或是那些躲在暗處蠢蠢欲動的手——他都要一個一個地把他們擋回去。
允禮端起桌上的茶盞,輕輕呷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空,眼底深處,是一片沉靜而堅定的光。
次日清晨,永壽宮中早早便忙碌了起來。
槿汐指揮著宮女們在偏殿的花廳里擺好了茶點瓜果,又將窗台上新開的幾盆秋海棠挪了挪位置,讓陽光恰好灑在那層層疊疊的花瓣上,映出一片溫柔的緋紅色。
甄嬛坐在正中的軟榻上,一身水綠色的宮裝襯得她面容恬靜,手中捧著一卷書,看似悠閒,目光卻時不時地瞥向門口的動靜。
第一個到的是敬妃。她穿著一件石青色團花紋的宮裝,頭上簪著一支點翠鳳凰銜珠釵,步履從容地走了進來,見了甄嬛便笑道:「今兒個是什麼好日子,貴妃娘娘竟想起請我們來喝茶了?」
甄嬛放下書卷,起身迎了上去,笑道:「敬妃姐姐這話說的,好似本宮平日裡多小氣似的。不過是得了些好茶,想著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便把幾位姐姐都請來一同嘗嘗。」
敬妃笑著在她身旁坐下,目光在花廳里掃了一圈,低聲道:「惠妃昨兒個就讓采月來傳話,說你有要事相商。本宮心裡頭惦記了一晚上,翻來覆去沒睡好。」
甄嬛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低聲道:「姐姐稍安勿躁,等人齊了再說。」
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了欣貴人爽朗的笑聲:「哎喲,這永壽宮的花兒就是比別處開得好,瞧瞧這秋海棠,多水靈!」
說著她便跨進門來,身後跟著端妃。端妃依舊是一副淡然從容的模樣,面色雖有些蒼白,但精神尚好,見了甄嬛微微頷首致意。
最後到的是沈眉莊。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素淨衣裳,頭上只簪了一支白玉扁方,通身上下清清淡淡的,卻自有一股端莊沉靜的氣度。
她走進來時與甄嬛對視了一眼,兩人目光交匯的瞬間,一切盡在不言中。
甄嬛招呼眾人落了座,宮女們便魚貫而上,奉上了新沏的老君眉。
茶湯金黃透亮,香氣清雅悠長,配上幾碟精緻的點心瓜果,看上去倒真像是一場尋常的閨中茶會。
幾人便圍著花廳說笑起來,欣貴人指著窗台上的秋海棠道:「這花兒養得真好,我宮裡的那幾盆,葉子總是發黃,也不知是什麼緣故。」
敬妃便接話道:「怕是水澆得太勤了,這花兒嬌貴,水多了爛根,水少了又蔫,得講究個分寸。」
端妃在一旁靜靜地聽著,偶爾插一兩句,面上帶著淺淺的笑意。
浣碧到的時候,茶會已經過半了。
這是甄嬛刻意安排的,讓她晚些時候再進來。
她被宮女引著走進花廳,一眼便看見了滿座的妃嬪——敬妃、端妃、惠妃、欣貴人,加上甄嬛,幾乎是眼下後宮裡與皇后相對抗的全部力量。
她的心頭微微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規規矩矩地走上前去,朝甄嬛行了一禮:「玉隱見過貴妃娘娘,見過各位娘娘。」
甄嬛笑著朝她招了招手:「來了就好,快坐下吧。都是自家姐妹,不必拘禮。」
浣碧便在甄嬛下首的位置坐了下來,有宮女替她斟上一盞茶。
她捧著茶盞,目光悄悄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心中已然明了——今日這場茶會,絕不僅僅是喝茶賞花那麼簡單。
甄嬛把她也叫來,說明這件事與她有關,或者說,需要她參與其中。
幾人又說笑了一陣,品過了兩巡茶,甄嬛才朝槿汐使了個眼色。
槿汐會意,領著屋內的宮女們魚貫退了出去,順手將花廳的門輕輕帶上。
屋子裡安靜了下來。
端妃率先放下了手中的茶盞,她的動作很輕,茶盞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瓷器碰撞聲,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
她抬起頭來,目光沉靜地掃過眾人,開口道:「昨日眉莊叫人傳的話,本宮已經聽說了。安嬪說的那件事,本宮思來想去,覺得確有道理。」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篤定:「純元皇后去的那一日,本宮偷偷去瞧了那孩子一眼。那孩子身上還有青斑,這明顯就是胎裡帶來的毒。宜修又懂醫理,純元皇后懷孕時她又時常伺候在側,在飲食和茶水裡動手腳,那是輕而易舉的事。」
這番話一出,屋子裡的氣氛驟然凝重了幾分。
敬妃接過了話頭,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憤懣:「那就是了。她嫉妒自己的姐姐搶了她嫡福晉之位,她怎麼不恨?她從小在府里就因為是庶出而被壓著一頭,好不容易嫁給了當時還是親王的皇上,以為自己終於熬出頭了,結果純元皇后一出現,就把她的一切都奪走了。她怎麼咽得下這口氣?」
敬妃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繼續道:「她篤定了只要純元皇后不在了,太后不願意讓別人占了這個位置,烏拉那拉氏就只有她了。到時候,這個皇后之位還不是她的囊中之物?所以她動了手,而且她成功了。」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沒有說話,只有窗外的風吹動著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甄嬛轉過頭,看向坐在一旁的浣碧,目光中帶著幾分考量的意味:「玉隱,你怎麼看?」
浣碧放下茶盞,沉默了片刻。她當然知道皇后敗是必然的——上一世的記憶清清楚楚地刻在她的腦海里,皇后最後的結局有多麼悽慘,她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清楚。
只是這一世,多了蒙古親王阿拉坦這個變數,也多出了她身世暴露的風險。
有些事情,不能完全照搬上一世的經驗,必須做出調整。
她思索了一會兒,緩緩開口道:「既然信息都對得上,那咱們就利用皇后要對付長姐的心思,引她下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