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碧迎著這些目光,語氣平穩而清晰:「這皇后越在意什麼,長姐就刺激她什麼,讓她如臨大敵。」
「皇后最在意的,無非是她的後位,是她在皇上心中的分量,是她唯一的指望——三阿哥。只要長姐在這些方面讓她感到威脅,她就一定會出手。」
她頓了頓,目光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只要皇后出了手,咱們就添油加醋,把事情鬧大,直到皇上親自下令把她身邊的奴才送進慎刑司。」
「只要進了慎刑司,就沒有撬不開的嘴。到時候,皇后謀害純元皇后的證據,自然就能呈到皇上面前。」
她說到這裡,聲音微微沉了沉:「那時,皇后便再也無法安身了。」
一番話說得條理分明,步步為營,在座幾人都不禁暗暗點頭。欣貴人接話道:「福晉這主意好!讓她自個兒往套里鑽,比咱們費勁去拉扯她要省力得多!」
敬妃卻微微蹙起了眉頭,沉吟道:「就算如此,皇后還有三阿哥。三阿哥到底是皇上的長子,又有皇后在背後扶持,怕是一時半會兒也對付不了。」
甄嬛聞言,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從容,幾分不屑,更多的是一種洞若觀火的通透。
她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方道:「三阿哥有何懼?咱們皇上英明,定能看出三阿哥不是那塊料。皇上正值壯年,何況還有六阿哥,孰優孰劣,皇上心裡自有分寸。保不齊還有四阿哥在,三阿哥的存在,動搖不了大局。」
敬妃聞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不再言語。
幾人又細細商議了一番,將每一步的計劃都推敲妥當,確定了各自的分工和聯絡的方式。
直到窗外的日頭漸漸西斜,這場密談才算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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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妃率先起身告辭,端妃和欣貴人也相繼離去。
沈眉莊走在最後,臨出門時回頭看了甄嬛一眼,兩人交換了一個默契的眼神,她便也轉身離開了。
花廳里只剩下甄嬛和浣碧兩個人。
浣碧沒有急著走。她坐在原位,手裡捧著那盞已經半涼的茶,垂著眼帘,似乎在斟酌著什麼。
甄嬛看出了她的猶豫,便輕聲問道:「怎麼了?還有話要說?」
浣碧抬起頭來,看著甄嬛的眼睛,終於開口道:「長姐,還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
甄嬛的目光微微一凝,放下手中的茶盞,正色道:「你說。」
浣碧深吸了一口氣,將孟靜嫻可能已經將她的身世泄露出去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講了一遍。
她說得很平靜,沒有太多的情緒起伏,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她的身世,很可能已經被人當作武器遞到了皇后的手中,而皇后,一定會利用這件事來做文章。
甄嬛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浣碧的手背,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剛好,這次本宮一併解決了。」
浣碧看著甄嬛眼底那份從容不迫的光芒,心頭那顆懸著的石頭,忽然就落了地。
她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起身告辭離去。
待浣碧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槿汐才從屏風後走出來,一邊收拾著桌上的茶盞,一邊低聲道:「皇后這是把自己的路走窄了。明明她什麼都可以不做,就能穩穩噹噹地當她的皇后,甚至將來是母后皇太后。可偏偏要如此折騰,也不知道她到底是為了什麼。」
甄嬛靠在軟榻上,目光望向窗外漸漸西沉的夕陽,唇邊浮起一抹淡淡的、帶著幾分感慨的笑意。
「烏拉那拉氏又豈會不明白?」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槿汐聽,「她是不甘心啊。未嫁人時,背著庶出的身份,在府里處處低人一頭。好不容易嫁了人,成了雍親王側福晉,以為自己終於揚眉吐氣了——結果自己的姐姐一出現,就把她的一切都搶走了。夫君的心,嫡福晉的名分,甚至太后和皇上的偏愛,全都歸了純元皇后一個人。」
她頓了頓,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她自然是要爭的。若不爭,她又怎麼當得上這個皇后?只是她爭了一輩子,爭到手了,卻發現自己仍然不快樂。因為皇上心裡的人,從來都不是她。」
槿汐沉默了片刻,輕聲道:「那她也是個可憐人。」
甄嬛沒有接話,只是望著窗外那片漸漸染上暮色的天空,目光深遠而幽靜。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這句話她沒有說出口,但她知道,槿汐懂的。
養心殿內,鎏金狻猊爐中的龍涎香燃到了盡頭,最後一縷青煙盤旋而上,在空氣中緩緩消散。
蘇培盛跪在冰冷的金磚地面上,脊背挺得筆直,額頭卻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已經將查到的結果原原本本地稟報完畢,此刻正低垂著頭,等待御案後那個男人的回應。
御案後的雍正皇帝沒有立刻說話。
他手裡捏著那封匿名信的信封,薄薄的一張麻紙,在他的指間被反覆摺疊、展開、再摺疊。
他的動作很慢,慢到每一個細微的聲響都清晰可聞——紙張摩擦的沙沙聲,指節叩擊案面的咚咚聲,以及他自己越來越沉的呼吸聲。
殿內的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蘇培盛跪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
他能感覺到皇帝的目光正落在他的頭頂,像一把無形的刀,在審視著他的每一寸肌膚、每一個毛孔。
他伺候了皇上幾十年,深知這個時候多說一個字都是找死,少說一個字才是保命之道。
所以他剛才只說到了「奴才不敢說」,便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
但他知道,皇上聽得懂。
果然,沉默了許久之後,御案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冷笑。
那笑聲很淡,淡得像是在喉嚨里碾碎了一聲嘆息,卻讓蘇培盛的脊背又繃緊了幾分。
「好一個沛國公。」雍正的聲音不高,語速也不快,卻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冰碴子,「好一個皇后。」
他將那封信拍在案上,力道不大,卻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像是某種裁決的落定。
「三阿哥給她撫養,倒讓她生了別的心思。」
雍正說完這句話,便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大發雷霆,沒有摔東西罵人,甚至連語調都沒有太大的起伏。
但蘇培盛知道,這才是最可怕的狀態——當皇上不再動怒的時候,往往意味著他已經做出了某種決定。
「退下吧。」雍正揮了揮手,語氣裡帶著一絲疲憊。
蘇培盛如蒙大赦,叩了個頭,弓著身子倒退著出了養心殿。
直到走出殿門,被初秋的涼風一吹,他才發現自己後背的衣裳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他站在廊下,抬頭看了一眼陰沉沉的天色,心裡默默地嘆了一口氣。
這天,怕是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