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後宮的氣氛微妙而緊張。
熹貴妃甄嬛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平日裡溫和從容的她,忽然變得鋒芒畢露。
在幾次議事中,她公然否定了皇后的決定——先是皇后提議削減各宮份例以充軍資,甄嬛以「後宮安定關乎前朝穩定」為由,輕描淡寫地駁了回去。
後是皇后想要安插一個自己的人進內務府,甄嬛直接以「此人資歷不足」為由否決,連商量的餘地都沒有留。
皇后氣得臉色鐵青,卻礙於眾人在場不好發作,只能強忍著怒氣,冷冷道:「熹貴妃近來倒是越發有主見了。」
甄嬛不卑不亢地欠了欠身,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臣妾不過是盡本分罷了。皇后娘娘主持後宮辛勞,臣妾若能分擔一二,也是應當的。」
一句話把皇后堵得說不出話來。
然而更讓皇后窩火的是,甄嬛在皇上面前的表現完全是另一副面孔。
她不但不說皇后的半個不字,反而處處替皇后說好話。
一會兒說「皇后娘娘操持後宮辛苦」,一會兒說「臣妾年輕識淺,多虧皇后娘娘提點」,甚至還在皇上面前主動為皇后請功,說她治理後宮有功,理應嘉獎。
雍正看著甄嬛那張溫順恭謹的臉,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不是看不出來甄嬛在做戲,但他更看得出來——她之所以要做這場戲,是因為有人在逼她做這場戲。
「你倒是大度。」雍正淡淡地說了一句,語氣聽不出喜怒。
甄嬛低著頭,輕聲道:「臣妾不敢大度,只是不願讓皇上為後宮瑣事煩心。皇上日理萬機,臣妾若能替皇上分憂一分,便是臣妾的福分了。」
雍正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但當天晚上,他翻了甄嬛的牌子。
消息傳到景仁宮的時候,皇后正在用晚膳。
她聽完太監的稟報,握著筷子的手指猛地收緊。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將手中的筷子往桌上一摔,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撤了。」
宮女們面面相覷,不敢多問,連忙上前將滿桌的菜餚撤了下去。
皇后坐在空蕩蕩的餐桌前,目光陰冷地盯著桌面上那攤不小心灑出來的湯汁,像是盯著某個人一樣,眼神里翻湧著濃烈的恨意。
「熹貴妃……」她低聲念著這三個字,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好手段。」
但她很快便冷靜了下來。
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將那股翻騰的怒氣壓了下去,換上了一副冷靜而陰鷙的神情。
「不急。」她放下茶盞,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目光幽深,「本宮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到幾時。」
轉眼到了先帝祭日。
這一日,雍正的心情格外沉重。
他獨自坐在乾清宮中,面前攤著一卷先帝的御筆親書,上面的字跡蒼勁有力,卻已經泛黃髮脆,帶著歲月的痕跡。
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多年前。
那一年,他還是那個在九子奪嫡中步步為營的四阿哥。
兄弟們明爭暗鬥,父子之間猜忌防備,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他親眼看著大阿哥被廢,看著太子被囚,看著八阿哥黨羽被連根拔起,看著那些曾經風光無限的兄弟們一個個倒下。
他贏了。
可他贏得一點也不輕鬆。
那些年的血雨腥風,那些夜的輾轉難眠,那些不得不對至親舉起屠刀的抉擇——像一根根刺,深深地扎在他的心裡,平時不顯山不露水,可一到這樣的日子,便會隱隱作痛。
他閉上眼,揉了揉太陽穴,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了通報聲——三阿哥求見。
雍正睜開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不太想在這個時候見任何人,但三阿哥畢竟是他的長子,他也不好直接拒絕,便淡淡道:「讓他進來吧。」
三阿哥進殿後,規規矩矩地行了禮,然後便開始了一番長篇大論的「關心」。
他說皇阿瑪近日操勞過度,應當保重龍體;又說自己身為長子,理應為皇阿瑪分憂;還說最近讀了幾本史書,頗有心得,想與父皇探討一二。
雍正耐著性子聽著,越聽眉頭皺得越緊。
三阿哥的話聽起來句句都在理,可仔細一品,每一句都在暗示同一件事——他是長子,他應該承擔更多的責任,他應該在朝政中發揮更大的作用。
這些話,不是他自己能想出來的。
雍正的眼底閃過一絲冷意。他沒有打斷三阿哥的話,只是靜靜地聽著,手指在桌案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
等三阿哥終於說完,雍正沉默了很久。
「你說完了?」他問。
三阿哥愣了一下,點了點頭:「兒臣說完了。」
雍正站起身來,背著手走到窗前,背對著三阿哥,聲音平靜得有些可怕:「朕問你,這幾日你和哪些大臣來往過?」
三阿哥的臉色微微一變,支吾道:「兒臣……兒臣只是和幾位師傅討論功課……」
「是嗎?」雍正轉過身來,目光如刀一般落在三阿哥臉上,「那朕怎麼聽說,你和戶部的幾位大人走得很近?還以『長子』自居,和人談論治國之道?」
三阿哥的臉色瞬間白了。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上的冷汗涔涔而下:「皇阿瑪明鑑!兒臣只是……只是……」
「只是什麼?」雍正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壓抑已久的怒意,「只是受人挑撥?只是被人當槍使?還是你自己心裡,早就惦記著朕這把椅子了?」
最後那句話一出口,整個乾清宮的溫度仿佛驟降到了冰點。
三阿哥渾身顫抖著,連連磕頭:「兒臣不敢!兒臣萬萬不敢!」
雍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中沒有憤怒,沒有失望,只有一種冰冷的、近乎審視的漠然。
他看了很久,久到三阿哥的額頭都磕紅了,才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卻更加令人心寒。
「來人,傳朕旨意——三阿哥弘時,舉止失當,妄議朝政,即日起撤去黃帶子,交由宗人府嚴加管教。」
三阿哥猛地抬起頭來,滿臉不敢置信地看著雍正:「皇阿瑪——!」
雍正沒有看他。他轉過身,重新望向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語氣淡漠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退下吧。」
三阿哥被侍衛架了出去,他的哭喊聲在乾清宮的長廊里迴蕩了一陣,便漸漸消失了。
雍正獨自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那棵在秋風中瑟瑟發抖的老槐樹,目光幽深而複雜。
他知道,今天這個決定會讓很多人高興,也會讓很多人不安,但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他的兒子不能走他的老路。
那條路太苦,太險,太冷。
他不希望任何一個兒子重蹈覆轍。
消息傳到景仁宮的時候,皇后正在修剪一盆蘭花。
她握著剪刀的手猛地一抖,一朵開得正盛的蘭花應聲落地,落在青磚地面上,花瓣散落了一地。
她低頭看著那朵凋落的花,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緩緩放下剪刀,拿起桌上的茶盞,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砰」的一聲脆響,碎瓷片四濺,茶水洇濕了一大片地毯。
屋裡的宮女們齊刷刷地跪了一地,大氣都不敢出。
「甄嬛!」皇后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這兩個字,聲音像是淬了毒的針,「你下手還真快……居然動到三阿哥頭上了。」
她站在那裡,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但很快,她便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深吸了幾口氣,緩緩坐回椅子上,端起另一盞茶,喝了一口,目光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更為深沉的東西取代。
「無妨。」她放下茶盞,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從容,只是眼底的那抹陰鷙更加濃烈了,「只要她死了,哪怕就是六阿哥,本宮依然是母后皇太后。」
她說完這句話,嘴角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那笑意很輕,很淺,卻讓人看了不寒而慄。
與此同時,果郡王府里,卻是另一番光景。
浣碧坐在窗前的榻上,手裡拿著一方帕子,有一下沒一下地絞著。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樹上,桂花已經開了,金黃的花朵綴滿枝頭,風一吹便送來一陣甜膩的香氣。
可她無心欣賞。
自從那日在甄嬛處密談之後,她便一直處於一種微妙的緊繃狀態。
她和允禮之間的關係,和以往一樣地維持著。
但只有浣碧自己心裡清楚,他心裡裝著的那個人,從來都不是她。
至少目前她是這麼認為的。
她也不強求了。
有些東西,強求不來。
這日午後,浣碧正在屋裡看書,忽然聽到外頭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是允禮。
她放下書卷,抬起頭來,只見允禮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幾分難得的興致。
「玉隱,你看這是誰?」他笑著說,側身讓開一步。
浣碧順著他讓開的空隙望去,目光落在他身後那個低眉順眼的女子身上,整個人猛地一怔。
采蘋。
那個上一世被她當作棋子送進宮中、最終被皇上賜死的采蘋。
浣碧的腦子裡有一瞬間的空白。
她幾乎已經忘記了這個人的存在——這一世,她從未動過把采蘋送進宮的心思,甚至刻意迴避去想這件事。
她以為只要她不想,不提,不作為,采蘋的命運就不會和上一世重合。
可她沒想到,允禮竟然主動把采蘋帶來了。
浣碧的目光在采蘋臉上停留了片刻——那張臉依然和記憶中一樣,眉眼溫順,面容姣好,帶著一種不張揚的美。
她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淡青色衣裳,頭髮簡單地綰了個髻,渾身上下沒有一件首飾,卻依然掩不住那股清水出芙蓉的氣質。
「奴婢采蘋,給福晉請安。」采蘋盈盈拜了下去,聲音輕柔得像一陣風。
浣碧回過神來,壓下心底翻湧的複雜情緒,擠出一個笑容:「起來吧。」
采蘋站起身來,垂手立在一旁,姿態恭謹而拘謹。
允禮在一旁解釋道:「我想著這丫頭年紀大了,模樣也長得水靈,一直在清涼台待著也不是個辦法。配給尋常小廝又委屈了她,不如在你身邊伺候,學學規矩,長長見識。只要不帶進宮就行——萬一有什麼好人家,你就把她給嫁了,也算了我一樁心事。」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可浣碧的心裡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總不能告訴允禮——上一世,就是我把她送進了宮,最後她被你的皇兄賜死了。
她不能說。
她只能把所有的話咽回肚子裡,換成一句:「我知道了。」
允禮見她應下,便滿意地點了點頭,又交代了幾句別的,便轉身出去了。
他走後,浣碧坐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采蘋還站在一旁,低著頭,安安靜靜地等待著主子的吩咐。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這位福晉為什麼看著自己的眼神那麼複雜——有驚訝,有猶豫,甚至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悲傷?
完全不似曾經在清涼台的態度。
良久,浣碧終於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采蘋,你先下去吧。讓玢兒給你安排住處,好好歇息一日,明日再來當差。」
「是。」采蘋應了一聲,又行了一禮,便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屋裡只剩下浣碧一個人。
她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子裡那棵桂花樹。
風一吹,金黃色的花瓣簌簌落下,鋪了滿地。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握在手心裡。
花瓣柔軟而脆弱,稍稍用力便會碎裂。
就像采蘋的命運一樣。
浣碧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一世,她不會再讓采蘋走上那條路了。
她發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