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沒有接她的話。他轉頭看向蘇培盛,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蘇培盛,去查這封信是如何夾到朕的摺子里的,朕給你一個時辰。」
蘇培盛躬身領命,快步退了出去。
皇后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本以為皇上會順著她的話去查浣碧的身世,卻沒想到皇上直接繞過了那個話題,轉而追查信的來歷。
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緊,但面上依然保持著得體的笑容,緩緩退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但她心裡已經開始不安了。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女賓席上的孟靜嫻,只見孟靜嫻雖然端坐著,面色如常,但她握著酒杯的手指關節已經泛白。
皇后收回目光,心中冷笑了一聲——沉不住氣的東西。
然而她自己也未必沉得住氣。她知道自己必須儘快把話題拉回正軌,否則一旦蘇培盛真的查出什麼來,局面就很難控制了。
於是她清了清嗓子,再次開口,聲音帶著幾分不經意的隨意:「說起來,臣妾倒是想起一件事。果郡王福晉與熹貴妃容貌有幾分相似,臣妾先前還不覺得,近來卻是越看越像。臣妾見過熹貴妃的生母,甄大人又曾在江南任職多年——這世間的事,有時候還真是巧得很。」
她說到此處,便恰到好處地停了下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仿佛只是隨口一提,並未深意。
但這話里的暗示,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明明白白。
殿中陷入了一片微妙的沉默。幾個大臣交換了一下眼神,又迅速移開,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接話。
蒙古親王阿拉坦卻毫不客氣地接過了話頭。
他放下手中的酒杯,目光直直地看向皇后,聲音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譏誚:「皇后娘娘的意思,是不是說臣認了玉隱為妹子,熹貴妃背後就有了本王的支持,威脅到了您的地位,所以您才會如此一說?」
這話說得太過直白,直白到皇后的臉色都微微變了一瞬。
但她很快調整了過來,笑容不變,語氣依然溫和:「親王誤會了,本宮只是就事論事,並無他意。凡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本宮也不過是不放過那萬一的可能罷了。」
「萬一?」
阿拉坦冷笑一聲,「皇后娘娘要講萬一,那臣也想講一講萬一。萬一這封信是有人故意為之,意在挑撥離間、構陷忠良,那皇后娘娘方才那番話,豈不是正中那幕後之人的下懷?」
皇后的笑容終於有些掛不住了。
她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正要開口反駁,卻聽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蘇培盛回來了。
他走得很快,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架著一個渾身是血的人。
那人被拖進殿內,扔在地上,像一攤爛泥一樣癱在那裡,發出微弱的呻吟聲。
滿殿的大臣們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蘇培盛跪在殿中,聲音平穩地稟報導:「皇上,奴才已經查清了。這封信是從沛國公府遞進宮的,經由沛國公府的一個小廝轉交給宮內的一名太監,再由那名太監夾入了皇上的摺子中。遞信的人和傳信的人都已招供,簽字畫押在此。」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兩份供狀,雙手呈上。
雍正沒有看供狀。他的目光緩緩轉向沛國公,聲音平靜得可怕:「沛國公,是如此嗎?」
沛國公的臉色已經白得像紙一樣。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顫抖著,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他知道自己完了——從蘇培盛帶著那兩個被打得不成人形的太監走進來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他匍匐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金磚,聲音沙啞而絕望:「臣……臣認罪……」
孟靜嫻坐在女賓席上,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她看著自己的父親跪在地上,白髮蒼蒼的頭顱低垂著,像一棵被雷劈斷的老樹。
她的手指死死地攥著帕子,指甲嵌進掌心,傳來一陣刺痛。
她知道,已經沒有退路了。
她猛地站起身來,推開面前案幾,幾步走到殿中央,直直地跪了下去。
她的脊背挺得筆直,目光中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皇上!」她的聲音清亮而顫抖,卻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此事皆因臣女而起,與臣女的父親無關。臣女願意說出全部實情,只求皇上開恩,饒恕臣女的父親!」
雍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中沒有憐憫,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冰冷的審視。
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說下去。
孟靜嫻深吸了一口氣,將自己如何查探浣碧的身世、如何寫信、如何通過父親的關係將信送入宮中,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她說得很詳細,每一個環節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沒有絲毫隱瞞。
她說完了,殿中一片死寂。
果郡王緩緩站起身來,走到殿中央,站在孟靜嫻身旁。
他低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孟靜嫻,目光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有厭惡,有失望,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雍正,聲音清朗而沉穩:「皇兄,沛國公為了他這個女兒,還真是處心積慮。先是為了讓自己女兒嫁給臣弟,讓滿京城的人都知道孟家小姐如何痴戀於臣弟而病危,逼迫皇兄賜婚。」
「嫁進王府後,又百般使出齷齪手段,連青樓女子的把戲都用上了。一次不成,又生第二次、第三次。臣弟實在忍無可忍,才請皇兄下旨休棄孟氏。可她居然毫無悔意,還把手伸到了皇兄的養心殿——沛國公的勢力可真不小啊!」
他最後那句話說得極重,像是一記重錘,砸在了每個人的心上。
沛國公渾身一顫,連連磕頭,額頭撞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皇上明鑑!臣絕無結黨營私之心!臣只是愛女心切,一時糊塗,才做了這等錯事!求皇上開恩!求皇上開恩!」
雍正坐在御座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磕頭,一下,兩下,三下,直到沛國公的額頭滲出血來,染紅了金磚的縫隙,他才終於開口。
「朕最恨結黨營私。」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骨髓發冷的寒意,「前有弘時結交大臣,今有沛國公送匿名信,他日你們是不是要密謀殺害朕?」
此言一出,滿殿的人全都跪伏了下去,額頭貼著地面,大氣都不敢出。
「臣等不敢!」眾人的聲音匯成一片,帶著明顯的顫抖。
雍正緩緩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掃視著滿殿跪伏的人影,目光最後落在蘇培盛身上:「這宮裡,這養心殿,看來是不乾淨。蘇培盛,朕限你三日之內,查清所有事。」
他頓了頓,又道:「將沛國公押回府內,嚴加看守,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進出。」
「嗻!」蘇培盛領命。
兩名侍衛應聲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癱軟在地的沛國公,拖著他往外走。
沛國公還在拼命地喊著「冤枉」,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終消失在殿外的風雪中。
孟靜嫻跪在地上,看著自己的父親被拖走,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一樣,呆呆地跪在那裡。
她的目光空洞而渙散,嘴唇微微翕動著,不知道在念叨什麼。
忽然,她的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光芒。
她猛地從地上爬起來,像一頭瘋了的野獸一樣,尖叫著沖向女賓席上的浣碧:「是你!都是你!你這個賤人——!」
她的速度快得驚人,周圍的宮女和命婦都來不及反應。
她伸出雙手,十指彎曲如爪,直直地朝著浣碧的臉抓去——她要毀了那張臉,那張讓她失去一切的臉!
然而她還沒衝到浣碧面前,一道黑影便如閃電般掠了過來。
蒙古親王阿拉坦一腳踹在孟靜嫻的腹部,力道之大,直接將整個人踹飛了出去。
孟靜嫻的身體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重重地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掙扎了幾下,便昏了過去。
殿中一片譁然。
但浣碧還是被嚇到了。她在後退躲避的時候,腳上的花盆底鞋踩到了裙擺,整個人重心不穩,向一側倒去。
腳踝處傳來一陣劇痛,她悶哼一聲,跌坐在地上,額頭上瞬間冒出了冷汗。
「玉隱!」果郡王第一個沖了過去,蹲在她身邊,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腳踝,眉頭緊皺,「傷了腳?」
浣碧咬著嘴唇,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果郡王抬頭看向雍正,聲音帶著幾分急切:「皇兄,玉隱的腳傷了,可否讓太醫看看?」
雍正點了點頭,正要開口,甄嬛已經搶先一步吩咐了下去:「來人,將果郡王福晉挪到後殿,傳太醫來診治。」
幾個宮女應聲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浣碧,攙著她往後殿走去。
果郡王跟在後面,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昏倒在地的孟靜嫻,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殿中重新安靜了下來。
雍正站在御座前,望著窗外紛紛揚揚的大雪,目光幽深而冰冷。
這場宴席,只是開始。
他的清洗,才剛剛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