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孟靜嫻就那樣躺在冰冷的金磚地面上,像一匹被人扯碎的錦緞,無聲無息。
髮髻散落,幾縷青絲黏在蒼白的臉頰上,嘴角還殘留著一絲血跡——那是被阿拉坦一腳踹飛時咬破了唇。
整個大殿沒有人敢動她。
宮女們垂著頭,大氣不敢出;大臣們面面相覷,腳步悄悄往後挪,生怕沾上這片晦氣。
皇后站在御座旁,手指死死攥著絹帕,指腹都捏白了,嘴唇抿成一條線,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眼睜睜看著孟靜嫻躺在那裡,心裡翻湧的不是憐憫,而是恐懼——她怕下一個躺在那裡的,就是她自己。
蒙古親王阿拉坦第一個開口。
他撣了撣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聲音渾厚而冷硬,像草原上刮過的冬風:「皇上,臣以為像這樣的事絕不能姑息。尤其是孟靜嫻這樣的女子,若京都的閨閣女子以後人人都學她一般——拿自己的名節脅迫皇室,得不到就算計威脅、走極端——那還有何法度可言?」
這句話像一把刀子,精準地剖開了整件事的本質。
雍正眸光一閃。他忽然明白了阿拉坦的深意——這不是一個女人發瘋的問題,這是一個先例的問題。
當初他迫於滿城風雨,賜婚孟靜嫻入果郡王府,就已經開了一個惡劣的先河。
今日若不嚴懲,日後後宮嬪妃、勛貴女眷,人人皆可效仿,用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手段來綁架皇權。
他不能再妥協了。
「孟靜嫻,賜白綾。」
聲音不高,甚至稱得上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
兩個太監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昏迷中的孟靜嫻,像拖一隻破麻袋一樣將她拖出了大殿。
她的繡鞋在地上劃出兩道歪歪扭扭的痕跡,很快便被殿外的風雪吞沒。
雍正轉過身,目光掃過滿殿噤若寒蟬的眾人,冷冷道:「好好的興致全沒了,都散了吧。」
眾人如蒙大赦,紛紛行禮告退。
腳步聲雜沓而急促,每個人都恨不得立刻消失在這座壓抑得令人窒息的大殿裡。
但阿拉坦沒有走。
他站在原地,負手而立,目光望向殿門外風雪中隱約可見的太醫署方向,像是在等什麼人。
他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他,他只在乎一件事——太醫什麼時候來,玉隱的傷勢到底如何。
宮道上,甄嬛的腳步比旁人慢了幾分。
她故意走在最後,果然,身後傳來了皇后的聲音:「熹貴妃留步。」
甄嬛停下腳步,緩緩轉身,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恭謹笑意,微微欠身:「皇后娘娘有何吩咐?」
皇后走近了幾步,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三尺。
宮燈的光映在皇后臉上,將她的表情切割成明暗兩半,一半是端莊,一半是怨毒。
「熹貴妃好本事,」皇后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卻字字帶著尖刺,「如此都能瞞天過海?」
甄嬛沒有躲閃,也沒有慌亂。
她抬起眼,直視著皇后的眼睛,唇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困惑:「皇后娘娘說的是什麼事?臣妾愚鈍,實在聽不懂。」
「你少在本宮面前裝糊塗。」皇后的聲音里多了一絲咬牙切齒的味道,「玉隱的身世,你敢說你毫不知情?」
甄嬛輕輕嘆了口氣,像是面對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語氣溫和卻寸步不讓:「皇后娘娘,莫須有的事您已經不是第一次提了。前有滴血驗親,今有揭發臣妾義妹,甚至還把手伸到了皇上的養心殿。臣妾斗膽問一句——皇后娘娘是不是以為,和皇上有著潛邸的情分,就可以肆意而為?」
這話一出,皇后的臉色驟變。
她本想在這裡截住甄嬛,逼她說出幾句失儀的話,好讓暗處的人聽了去傳到皇上耳中。
可她萬萬沒想到,甄嬛不僅滴水不漏,反而把她也拽下了水——「潛邸情分」「肆意而為」,這幾個字若是傳到雍正耳朵里,那就是她在以舊情要挾君王。
皇后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怒意,臉上的笑容已經變得僵硬。
她知道再說下去已經沒有意義,只會讓自己更難堪。
「熹貴妃好自為之吧。」她轉身離去,走出幾步後又停了一下,側過頭,留下最後一句話,「但願你的恩寵能長久。」
「臣妾恭送皇后娘娘。」甄嬛的聲音恭敬得體,挑不出半點毛病。
直到皇后的身影消失在宮道的拐角,甄嬛臉上的笑意才緩緩斂去。
她沒有立刻回自己的寢宮,而是轉身朝交泰殿的方向走去——她剛剛故意放慢腳步等皇后叫她,就是要引皇后說出那些話。
暗處一定有皇上的耳目,那些話會原封不動地傳到養心殿。
皇后的每一句挑釁,都會變成她自己脖子上的繩索。
但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
甄嬛推開交泰殿側殿的門時,溫實初已經到了。
他正坐在床邊的繡墩上,指尖搭在浣碧的手腕上,凝神診脈。
果郡王允禮站在一旁,眉頭緊鎖,目光一刻也沒有離開浣碧的臉。
浣碧半靠在軟枕上,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已經好了許多。
她的左腳踝露在外面,明顯有些紅腫,溫實初方才已經看過,確實是扭傷,不算嚴重,但需要靜養幾日。
「溫太醫,如何?」允禮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急切。
溫實初沒有立刻回答。他又細細品了一會兒脈象,眉頭微微一動,像是發現了什麼,又重新換了一隻手搭上去,沉默了半晌,才緩緩站起身來。
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奇異的表情——既有醫者的謹慎,又有一種掩不住的喜色。
他整了整衣襟,鄭重地向允禮拱手:「恭喜王爺,福晉已有一個月的身孕了。」
殿中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允禮愣住了。他站在那裡,像被人點了穴道一樣,一動不動,目光先是落在溫實初臉上,又緩緩移到浣碧的小腹上,就這樣看著沒有離開視線。
浣碧也愣住了。她的手不自覺地覆上小腹,眼眶一瞬間就紅了,嘴唇微微顫抖著,想說些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甄嬛站在門口,聽到這個消息的瞬間,心頭也是一震。
但她很快穩住了心神,快步走上前來,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喜笑容:「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溫太醫,你可診准了?」
「千真萬確。」溫實初篤定地點了點頭,「福晉脈象圓滑如珠,確是喜脈無疑。只是月份尚淺,還需好生保養,切忌勞神動氣。」
允禮這才回過神來。他大步走到床邊,單膝半蹲在榻前,握住浣碧的手,聲音有些發啞:「玉隱,你聽到了嗎?我們有孩子了。」
浣碧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她用力點頭,卻又忍不住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王爺別蹲著,怪難受的。」
允禮笑了,笑得眼眶也有些發紅。
甄嬛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因為在她看來——有了這個孩子,浣碧在果郡王府的地位就徹底穩了。
她心裡有高興,也有失落。
但當下她沒有資格失落。
她轉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依舊紛紛揚揚的大雪,目光深沉。
皇上的疑心還沒有完全消除,她還得想辦法,讓今晚發生的一切,都有一個合理的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