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內,雍正看著安陵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才將目光轉向蘇培盛:「說吧,審出什麼了?」
蘇培盛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先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抵在金磚上,發出了沉悶的一聲響。
這個動作讓雍正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蘇培盛跟了他幾十年,什麼樣的場面沒見過,能讓他做出這副姿態的,絕不會是小事。
「皇上……」蘇培盛的聲音有些發乾,他咽了一口唾沫,才繼續說道,「江福海招了。他招了……純元皇后的事。」
雍正的瞳孔猛地一縮。
「純元皇后……」蘇培盛的聲音在發抖,但他知道這件事瞞不住,也不敢瞞,「是被……害死的。」
殿中死一般的寂靜。
雍正坐在御案後,一動不動。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就像是一尊石雕。
但他的手,那隻握著茶盞的手,正在不可抑制地顫抖。
「蘇培盛。」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平靜到讓蘇培盛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你放肆。」
蘇培盛重重地磕下頭去,額頭撞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皇上!您就算給奴才一百個膽子,奴才也不敢隨便捏造啊!江福海的供詞、人證、物證,奴才都一一核對過了,確鑿無誤!其他謀害皇嗣的種種,奴才都覺得沒什麼,但獨獨這一件——奴才不敢不稟報!」
雍正猛地站了起來。
他抬手一掃,御案上的茶盞、硯台、奏摺、筆架,全部被他掃落在地,發出一陣巨大的聲響。
碎片四濺,墨汁潑灑,將明黃色的地毯染得一塌糊塗。
「滾——都給朕滾出去!」
殿內的宮女太監嚇得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只留下蘇培盛一個人跪在滿地的狼藉中,額頭貼著地面,大氣都不敢出。
雍正站在那裡,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猛獸。
他的腦海里反覆迴響著那些話——「純元皇后是被害死的。」
他想起純元臨終前那張蒼白的面孔,想起她握著他的手,用盡最後的力氣說出那句囑託。
他想起這些年來,每當他對皇后生出疑心時,都是那句囑託讓他選擇了相信。
原來,一切都是假的。
純元至死都在護著的那個人,恰恰是殺死她的兇手。
「把她帶來。」他的聲音嘶啞而低沉,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朕要親自問她。」
蘇培盛如蒙大赦,磕了一個頭,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與此同時,果郡王府的書房裡,允禮收到了一個不起眼的紙條。
他展開紙條,上面只有四個字,字跡潦草卻有力——塵埃落定。
允禮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然後將紙條湊到燭火上,看著它慢慢捲曲、燃燒、化為灰燼。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他的眼底深處,有一絲如釋重負的光芒一閃而過。
一切都解決了。
接下來,就只剩下摩訶可能存在的變數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轉身走出了書房。
穿過抄手遊廊,繞過假山,他來到了浣碧居住的正院。
屋內暖意融融,炭火燒得正旺。
浣碧正靠在一張軟榻上,手裡端著一碗溫熱的湯藥,小口小口地喝著。
那是溫實初特意為她開的藥膳方子,說是比喝藥好,既能安胎又能滋補,味道也比尋常湯藥好入口得多。
允禮走進來時,她正喝到一半,看見他進來,便放下了碗,沖他微微一笑。
允禮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攬住了她的肩膀,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
他的下巴擱在她的發頂上,聲音裡帶著一種慵懶的滿足:「玉隱,你說咱們的第一個孩子,是女兒還是兒子?」
浣碧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故意皺了皺鼻子:「王爺想要第一個是兒子?」
允禮無奈地嘆了口氣,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你又叫王爺?」
浣碧一愣,這才意識到自己又說錯了話,臉頰微微一紅,小聲嘟囔了一句:「一時又忘了。」
允禮笑著搖了搖頭,沒有追究。
他正享受著這難得的寧靜時光,卻聽見浣碧忽然開口問了一個讓他始料未及的問題。
「允禮,你告訴我——你為何會把采蘋調到我身邊來?」
允禮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沒想到浣碧會突然問起這個。
采蘋是他前些日子從外面帶回來的一個丫頭,模樣周正,性子也沉穩,他把她安排到了浣碧的院裡當差。
浣碧當時沒有多問,他還以為她不在意,沒想到她心裡一直記著這件事。
他當然不能說實話——他私心裡是想讓阿拉坦有機會見一見采蘋。
阿拉坦對浣碧的心思不是一般的濃烈。
雖然他們已經認了兄妹,他也相信浣碧不會做出越矩的事,但他不能讓任何潛在的威脅存在。
把采蘋放到浣碧身邊,無非是給自己多留一條後路。
但這些話,他不能說。
於是他笑了笑,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說道:「我不是說過嗎?覺得這丫頭長大了,總要嫁人的,配給尋常小廝怕委屈了她,這才帶到你身邊來,將來也好替她尋一門好親事。」
浣碧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是嗎?王爺原來這樣把她放在心上?」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絲幽幽的涼意:「曾經王爺在凌雲峰時,也是這樣替我考慮的,不是嗎?」
允禮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愣住了,像是一瞬間被人拽回了那段他不願回首的記憶里。
凌雲峰,那個他和甄嬛私定終身的地方。
那個時候,他滿心滿眼都是甄嬛,為了讓甄嬛安心,他甚至想過把浣碧許配給自己的貼身侍從阿晉。
他記得很清楚,當他委婉地向浣碧提起這件事時,浣碧第一次對他發了火。
那是她第一次用那種失望到極點的眼神看著他,第一次讓他覺得自己是個混蛋。
如今,同樣的話從她口中說出來,像一根細細的針,精準地扎進了他心底最柔軟也最愧疚的地方。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來解釋,卻發現任何語言在這一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浣碧沒有再說什麼,只是低下頭,重新端起了那碗藥膳,一口一口地喝著,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並沒有放在心上。
但允禮知道,她放在了心上。
他默默地坐在她身邊,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她沒有掙脫,也沒有回應,只是任由他握著。
屋外,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斑。
但允禮的心裡,卻莫名地泛起了一絲涼意。
「玉隱,」他斟酌著開口,聲音放得很輕,「過去的事,是我對不住你。往後餘生,我會好好補償你和孩子。」
浣碧轉過頭來看向他,目光里沒有怨懟,也沒有感動,只有一種淡淡的、近乎溫柔的平靜:「王爺不必說這些。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妾身如今很好。」
她還是叫他王爺,還自稱妾身,這明顯就是有疏離。
允禮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將她攬得更緊了一些。
因為他認為他和玉隱之間的結會隨著孩子出生而解,她遲早會明白他心裡只有她。
他們有一輩子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