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碧沒有再追問下去,她只是靜靜地喝完了碗裡的藥膳,將空碗遞給了一旁候著的侍女,然後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整個過程她不急不緩,動作從容,仿佛剛才那句話真的只是無心之言,說過便忘了。
但允禮知道她沒有忘。
她這個人,越是重要的事,越不會當面糾纏。
她只會把它放在心裡,然後在某一個意想不到的時刻,用一句話讓你啞口無言。
他看著她平靜的側臉,忽然覺得有些陌生。記憶里那個在凌雲峰上對他唯命是從、小心翼翼討好他的女孩,似乎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他有些捉摸不透的女人。
這種感覺讓他不太舒服。
若不是他有第二世的記憶,他差點以為她就是這樣的了。
「玉隱,」他斟酌著開口,聲音放得很輕,「過去是我看不清自己的心,才會說一些糊塗話。如今你已經有了身子,不要多思多想,要放寬心。"
浣碧轉過頭來看向他,目光里沒有怨懟,也沒有感動,只有一種淡淡的、近乎溫柔的平靜:「王爺不必說這些,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妾身如今很好,也會好好保重自己的身子。」
她又叫他王爺。
允禮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將她攬得更緊了一些。
浣碧靠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她沒有告訴他,其實她早就不是從前的浣碧了。
重活一世,她已經沒有了前世的浮躁,也懂得了取捨。
尤其是那次書房看到的那些詩句,她知道允禮的書房應該還有很多,說不定還有甄嬛的畫像都不一定。
只是她沒有這個勇氣去看罷了。
當下先安穩的把孩子生下來,她和允禮的孩子。
至少如今他在她身邊,他的手是溫暖的,懷抱是真實的,肚子裡的小生命也是實實在在的,這就夠了。
至於其他的,她不想再去計較了。
養心殿內,一片狼藉尚未收拾。
雍正獨自一人坐在御案後,周圍的碎瓷片和散落的奏摺已經被太監們小心翼翼地清理乾淨,但地毯上那片墨漬還在,像一朵黑色的花,猙獰地綻放在明黃色的絨面上。
他維持著同一個姿勢已經坐了將近半個時辰。
沒有人敢進來打擾他。蘇培盛守在殿外,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發出一點聲響觸怒了龍顏。
終於,殿外傳來了一陣腳步聲,伴隨著鐵鏈拖曳地面的嘩啦聲響。
蘇培盛的聲音在殿門外響起,帶著小心翼翼的謹慎:「皇上,皇后娘娘到了。」
雍正沒有立刻回應。
沉默了片刻之後,他的聲音才從殿內傳了出來,沙啞而低沉:「讓她進來。」
殿門被推開,皇后走了進來。
她沒有穿鳳袍,也沒有戴鳳冠,只穿著一件素色的常服,髮髻上簪著一支白玉扁方,整個人看起來樸素得不像一位皇后。
她的臉色很平靜,甚至在走進來的時候,還微微昂著下巴,保持著那份與生俱來的高傲。
她身後還跟著帶刀侍衛,這麼一看便明了。
她不是被請來的,是被押來的。
皇后在殿中央站定,目光掃過滿室的狼藉,最後落在了雍正的臉上。
她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澀,有嘲諷,還有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皇上叫臣妾來,是要問罪嗎?」
雍正緩緩抬起頭來。他的眼睛布滿了血絲,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這個他叫了多年「皇后」的女人,這個他以為是純元臨終託付給他的親人,這個他一次又一次容忍、包庇、維護的女人。
「是你做的嗎?」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被殿內的風聲淹沒,「純元……是你害死的嗎?」
皇后沉默了很久。
殿外又下起了雪,細碎的雪花從窗縫中鑽進來,落在地毯上,很快便融化成一點點濕潤的痕跡。
「是。」
她只說了一個字,卻像是一把刀,狠狠地捅進了雍正的心臟。
雍正的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他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淚從他的眼角滑落下來,順著臉頰的溝壑,滴落在他緊握成拳的手背上。
「為什麼?」他的聲音哽咽而破碎,「她是你的親姐姐!她到死都在替你說話!你為什麼——」
「為什麼?」皇后忽然打斷了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壓抑了多年的歇斯底里,「皇上問臣妾為什麼?那臣妾問問皇上——憑什麼?憑什麼她從出生起就擁有一切?憑什麼她什麼都不用做就能得到所有人的喜愛?憑什麼她搶走了本該屬於我的嫡福晉之位,連臣妾的兒子都要被迫成為庶子,我還要對她感恩戴德?」
她的眼眶通紅,聲音卻越來越尖銳:「臣妾也是烏拉那拉家的女兒!臣妾哪裡比她差?可所有人的眼裡都只有她!父親眼裡只有她,所有人眼裡都只有她,就連皇上——皇上這麼多年對臣妾的憐惜,也不過是因為臣妾是她的妹妹!」
雍正猛地站起來,一掌拍在御案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所以你就要了她的命?!」
「臣妾本不想的,是她逼的,也是皇上您親手逼的。"
但雍正看著她,心裡再也沒有半分憐憫。
他想起純元臨終前消瘦的面容,想起她握著他的手說「照顧好妹妹」時那雙清澈的眼睛,想起這些年來這個女人在他面前溫柔賢淑的模樣——全都是假的,全都是裝的。
"朕要廢了你……"
雍正還要繼續說時,太后身邊的竹息拿著太后的遺詔來了。
當雍正聽完遺詔所有的內容時,冷笑了幾聲後,對外平靜的吩咐道:
「來人。」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比怒吼更讓人膽寒,「將烏拉那拉氏送回景仁宮,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即日起,景仁宮所有宮人全部更換,一概由蘇培盛親自挑選。」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收回皇后的金冊金寶,非詔不得見任何人。」
皇后猛地抬起頭來,臉上的淚痕還未乾,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皇上要軟禁臣妾?」
雍正沒有看她。他轉過身,背對著她,聲音冰冷得像殿外的風雪:「朕不廢你,太后要保烏拉那拉氏的榮耀,純元臨終前讓朕善待你,朕不會違背她們的遺願。但從今往後,你好自為之。」
皇后被帶走了。
她的腳步踉蹌,走到門口時,她回過頭來,看了雍正的背影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什麼都沒有說出口。
殿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隔絕了外面的風雪,也隔絕了她和這個世界最後的聯繫。
雍正獨自站在殿中,良久,才緩緩地、緩緩地蹲下身去,撿起地上的一片碎瓷,握在手心裡。
鋒利的瓷片割破了他的手掌,鮮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毯上,和那片墨漬融為一體。
他卻沒有感覺到疼。
夜深了。
養心殿的燈火卻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