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接到消息時,正倚在窗邊翻著一卷書。
槿汐快步走進來,壓低了聲音將養心殿發生的一切稟報給她——皇后被軟禁,金冊金寶盡數收回,皇帝一個人在殿中,誰也不敢靠近。
甄嬛放下書卷,指尖在頁角停留了一瞬。
她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皇后倒了。那個在後宮屹立多年、看似堅不可摧的女人,終於在這一天被連根拔起。
而她甄嬛,作為這場博弈中最大的贏家,此刻最應該做的,是保持距離,靜觀其變,等著皇帝自己消化完這一切,再以勝利者的姿態出現在他面前。
這是理智告訴她的。
可她站起身時,卻徑直走向了衣櫥,取出了那件最素淨的月白色衣裳。
槿汐愣了一下:「娘娘,您這是……」
「更衣。」
甄嬛的聲音很平靜,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頓。
她摘下鬢間的點翠步搖,褪下手腕上的碧璽鐲子,將一切華貴的飾物都留在了妝檯上。
槿汐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替她系好了衣帶。
甄嬛走出永壽宮時,夜色已經很深了。
通往養心殿的長廊上掛著風燈,昏黃的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裙擺拂過地面,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去。
也許是今日那場對峙中,皇帝看她的最後一眼——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有憤怒,有悲傷,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近乎孩童般的茫然。
那一瞬間他不是九五之尊,只是一個被人從心底否定了的人。
又也許,只是因為她也曾經歷過那樣的時刻。
被最愛的人背叛?被最信任的人傷害?發現自己付出的一切在對方眼中一文不值?那種感覺,她太懂了。
因為曾經她就是這樣被皇帝傷害。
但現在她要去撫平這個傷口,替皇帝撫平。
因為只有如此,從此以後這後宮的權柄才能徹底入她的手。
養心殿的門緊閉著,門口的侍衛看到她,猶豫了一瞬,還是躬身行禮。
「娘娘,皇上他……」
「本宮知道。」
甄嬛沒有讓他們通傳,只是輕輕推開了殿門。
殿內的景象比她想像中更蕭索。
碎瓷片已經被清理乾淨,但空氣中還殘留著茶盞碎裂時的氣息,混雜著墨汁的苦澀和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地毯上那片墨漬還沒有完全乾透,在燭光下泛著幽暗的光。
雍正背對著殿門坐著,身影隱沒在御案後的陰影里。
他沒有回頭。
甄嬛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關上了殿門,一步一步走向他。
走近了,她才看見他右手上那道傷口——不算深,但足夠長,從虎口斜斜劃向手腕,血跡已經乾涸,凝固成一道暗紅色的痂,襯著他蒼白的膚色,格外刺目。
他沒有處理傷口。
他就這樣任由它晾在那裡,像是感覺不到疼一樣。
甄嬛在他身旁跪坐下來,伸手去夠旁邊矮几上放著的藥箱。
藥箱的蓋子還開著,裡面的紗布和藥瓶都整整齊齊地碼放著,顯然蘇培盛早就備好了,卻不敢上前替他包紮。
她取出紗布和金瘡藥,動作輕柔地托起他的手。
雍正的身體微微一僵,像是這才意識到她的存在。
他低頭看向她,目光有些渙散,過了好幾息才聚焦在她的臉上。
「……你怎麼來了?」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砂紙磨過的粗糲。
甄嬛沒有回答,只是低著頭,專注地替他清理傷口。
她的手指很涼,動作卻很輕,沾了藥粉的棉球擦過傷口邊緣時,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卻沒有縮回手。
她用紗布一圈一圈地纏繞上去,力道恰到好處,不松不緊。
最後打了一個平整的結,將多餘的紗布掖進邊緣。
整個過程,她一言不發。
雍正看著她做完這一切,忽然覺得喉頭髮緊。
他見過她很多樣子。初入宮時明媚嬌憨的樣子,被貶出宮時決絕凜冽的樣子,回宮後步步為營、鋒芒畢露的樣子。
可他從沒見過她這個樣子——安靜地跪坐在他身邊,穿著最樸素的衣裳,像一個尋常人家的妻,在為受傷的夫君包紮傷口。
沒有算計,沒有試探,沒有那些彎彎繞繞的話裡有話。
就只是……陪著他。
甄嬛放下紗布,抬眼看他。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她沒有說話,只是張開雙臂,輕輕地環住了他。
她的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碎什麼似的。
她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發間傳來淡淡的梔子花香,那是她慣用的薰香,清淡而不甜膩。
雍正僵住了。
他已經記不清有多久沒有被人這樣抱過了。他是皇帝,所有人都對他跪拜,對他俯首,對他戰戰兢兢地奉承討好。
可沒有人敢這樣抱他,沒有人敢這樣毫無防備地將自己的柔軟展露給他。
他的眼眶忽然酸澀得厲害。
他想要推開她,因為他不習慣這樣的親近,因為他不允許自己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軟弱。
可他的手抬起來,卻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她的背上,緊緊地、幾乎是帶著幾分貪婪地,將她扣進了懷裡。
他把臉埋進她的肩窩裡,聞著她發間的香氣,感受著她溫熱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遞過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殿內的燭火跳動著,偶爾發出一兩聲輕微的噼啪聲響。窗外隱約傳來更鼓聲,一更,二更,三更……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久到甄嬛的腿都有些麻了,久到她以為他會就這樣沉默到天亮。
他終於開口了。
「朕從小不在皇額娘身邊長大。」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一個孩子在黑暗中對著虛空訴說心事。
「所以皇額娘待朕,始終不如十四弟。」
甄嬛沒有接話,只是將他抱得更緊了一些。
「原本以為朕當了皇帝,皇額娘會對朕另眼相看。她確實變了,開始關心朕,提醒朕,教導朕如何做一個好皇帝。朕以為……朕以為她終於看到了朕的努力,終於認可了朕這個兒子。」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
「可到頭來,她還是為了十四弟。」
「她留下遺詔,不許朕廢后。不是為了朕,是為了烏拉那拉氏的榮耀,是為了保全她母族的體面。朕這個皇帝,在她眼裡,不過是一個用來維繫家族利益的工具。」
他緩緩抬起頭來,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
「朕不如十四弟。」
「朕甚至不如她烏拉那拉氏的榮耀。」
「朕在她眼裡……什麼都不是。」
最後幾個字從他口中說出來,輕飄飄的,卻像一塊巨石砸在了甄嬛的心上。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側臉。
燭光勾勒出他稜角分明的輪廓,眉骨深邃,鼻樑挺拔,下頜線鋒利如刀削。
這張臉她看了多年,每一道紋路她都熟悉。
可此刻,他眼底的那片黯淡,是她從未見過的。
那不是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悲涼。
是一個孩子,終其一生都在渴求母親的認可,卻始終得不到的悲涼。
甄嬛的心猛地揪緊了。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男人,這個殺伐決斷、冷血無情的帝王,他的內心深處,住著一個從來沒有被愛過的孩子。
他拼命地往上爬,拼命地鞏固權力,拼命地讓所有人都怕他、敬他、服從他——可他要的,從來都不是這些。
他要的,不過是有人能真心實意地抱一抱他。
就像現在這樣。
甄嬛的眼眶濕了。
她用力地擁緊他,將自己的溫度一點一點渡進他冰冷的身體裡,將下巴擱在他的肩頭,嘴唇貼著他的耳朵,聲音輕柔卻堅定:
「四郎。」
「您不是一個人。」
「您還有臣妾。」
「臣妾會一直陪著您。」
「一直陪著。」
她的聲音不大,每一個字卻說得很慢、很用力,像是要把這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刻進他的心裡。
雍正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他猛地收緊手臂,將她死死地箍在懷裡,力道大得幾乎讓她喘不過氣來。
他的臉埋在她的頸窩裡,甄嬛感覺到一陣溫熱的濕意落在她的皮膚上。
她沒有躲開,只是抬手輕輕撫摸著他的後背,一下,又一下,像安撫一個受傷的孩子。
燭火燃盡了,又一盞新燭被點燃。
窗外傳來第一聲鳥鳴,灰濛濛的天際線上泛起一線魚肚白。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