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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私心

2026-09-21 17:34:28 作者: 流星枕月

  琴箏已在花廳一側架好。

  那是一把桐木古箏,漆色溫潤,琴尾刻著一枝斜逸的寒梅,是采蘋從清涼台帶來的舊物。

  她素來愛惜這把箏,每日擦拭,弦繃得極緊,音色清亮如泉水擊石。

  浣碧端著茶盞,淺笑看向阿拉坦:「聽聞兄長在草原上最愛聽馬頭琴,不知是否聽得慣咱們這兒的箏曲?臣妹身邊的采蘋略通此道,若兄長不嫌棄,不妨讓她彈上一曲助興。」

  阿拉坦正舉著酒杯,聞言哈哈一笑:「妹子有心了!本王雖是個粗人,卻也懂得欣賞雅樂,只管彈來!」

  采蘋垂首應了一聲,緩步走到箏前坐下。

  她今日穿的是那件淡粉色衣裙,袖口繡著幾朵細碎的梔子花,抬手撫上琴弦時,衣袖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

  她微微側過頭,額前的碎發被穿堂而過的風吹動,襯得那張本就清秀的臉龐愈發柔和。

  她深吸一口氣,指尖落下。

  第一個音符響起時,花廳里所有的嘈雜聲都在一瞬間消失了。

  那是一首《高山流水》,曲子不算罕見,但從她指下流淌出來,卻有一種說不出的韻味。

  她的指法並不炫技,勝在一個「穩」字——每一個音都落得乾乾淨淨,每一個轉折都圓融自如,像是山間的溪流,不急不緩,卻一路蜿蜒而下,沁人心脾。

  阿拉坦原本正端著酒杯,準備飲一口。

  可他的動作在采蘋撥響第一個音符時就頓住了。

  他就那樣端著杯子,半舉在空中,一動不動地看著那個彈箏的女子。

  他看著她的手指在琴弦上遊走,看著她微微低垂的眼睫,看著她偶爾抬眸時那一閃而過的專注神情。

  他手裡的酒,忘了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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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寶音注意到了兄長的異樣,偷偷抿嘴笑了一下,卻沒有出聲點破,只是饒有興致地看看采蘋,又看看阿拉坦,眼睛裡閃著促狹的光。

  浣碧將這些盡收眼底,面上不動聲色,只低頭抿了一口茶,用茶盞擋住了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就在這時,花廳門口的光線微微一暗。

  一道修長的身影出現在門檻處,腳步極輕,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允禮站在那裡,一隻手背在身後,目光掠過花廳內的場景——阿拉坦目不轉睛地盯著彈箏的方向,寶音正偷偷笑著,浣碧端著茶盞神色淡然。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彈箏的采蘋身上,聽著那流暢的琴音,唇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他沒有急著進去,就那樣靜靜地站著,直到最後一個音符在采蘋指尖緩緩消散,餘韻在空氣中盤旋了片刻,才終于歸於沉寂。

  采蘋收回手,輕輕呼出一口氣,抬起頭來。

  這時她才看見門口的人影,連忙起身行禮:「王爺回來了。」

  允禮這才邁步走進花廳,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拍了拍手掌:「妙極,妙極。看來臣來得剛剛好,沒有打擾親王的雅興。」

  阿拉坦回過神來,放下那隻始終沒喝的酒杯,站起身來,拱手笑道:「果郡王回來得正好!本王方才還在想,你這府上竟藏著這般玲瓏剔透的女子,琴藝精湛,氣度不凡——看來外界傳聞果郡王風流倜儻,身邊從不缺佳人相伴,這話果然不假。」

  這話說得半是玩笑半是試探,帶著蒙古人特有的直爽,卻也暗含了幾分認真的意味。

  允禮聞言,臉上的笑容不變,卻露出一個頗為無辜的表情,連連擺手:「親王這可是冤枉臣了。采蘋本是臣在清涼台的侍婢,臣見她年紀漸長,品性又好,不忍委屈她在清涼台蹉跎歲月,這才將她調到玉隱身邊伺候,也算給她尋個好去處。至於什麼風流倜儻,那可真是坊間以訛傳訛,臣實在擔不起這名頭。」

  他說得坦然,語氣真誠,仿佛真的只是在解釋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阿拉坦聽了,目光在采蘋身上停了一瞬,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隨即哈哈一笑,不再追問,隨著允禮一同落了座。

  允禮落座的同時,目光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采蘋,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采蘋會意,低眉順眼地走上前去,提起桌上的酒壺,為阿拉坦斟滿了酒杯。


  她的動作輕柔而熟練,倒酒時微微側身,既不會靠得太近失了分寸,也不會離得太遠顯得疏離。

  阿拉坦低頭看著那隻為他斟酒的手,指節勻亭,肌膚白皙,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透著淡淡的粉色。

  他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寶音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她放下筷子,笑嘻嘻地看著阿拉坦:「哥哥,我好喜歡她啊!我們草原上還沒有這樣的女子呢,又會彈琴,又溫柔,長得又好看——不如把她娶了做我嫂子吧!」

  這話說得直白,毫無遮掩,滿桌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采蘋的手微微一顫,酒壺差點沒拿穩,連忙低下頭去,耳根泛起了一層薄紅。

  阿拉坦的臉色變了一變,立刻沉下聲音呵斥道:「胡說八道!你我的婚事豈是想怎樣就怎樣的?再說,人家好好的姑娘,憑什麼委屈她給我做妾?」

  寶音被他這一吼,臉上的笑容頓時垮了下來,嘟著嘴不再說話,低著頭只顧夾菜,把一塊藕片戳得滿盤子亂轉。

  浣碧適時地端起酒杯,笑著岔開了話題:「兄長嘗嘗這道醬燒鴨脯,是臣妹特意學的草原做法,也不知地道不地道,您給評點評點。」

  阿拉坦順勢接過了話頭,夾起一塊鴨脯放入口中,贊了幾句,氣氛又重新熱絡起來。

  接下來的席面,賓主盡歡,談笑風生。

  只有采蘋站在一旁斟酒時,偶爾抬眼,目光會在允禮身上極快地掠過一下,又迅速地收了回去。

  沒有人注意到。

  或者說,有人注意到了,卻沒有說破。

  宴散時已是傍晚。

  阿拉坦帶著寶音告辭,臨走時特意回頭看了采蘋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卻什麼都沒說,只朝允禮拱了拱手,大步流星地走了。

  馬蹄聲漸行漸遠,直到徹底消失在巷弄盡頭。

  允禮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轉身往書房走去,聲音平淡:「玉隱,隨我來。」

  浣碧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書房。

  門一關上,浣碧便開門見山地問道:「王爺是打算讓采蘋給兄長為妾麼?」

  她叫他「王爺」。

  這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語氣平平淡淡,不帶任何情緒,卻像一根細針,不輕不重地扎在允禮的心口上。

  允禮的腳步頓了一下,卻沒有回頭。他走到書案前站定,背對著浣碧,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雖然阿拉坦看中了采蘋,但這件事終究要問過采蘋本人的意思。若她不願,我也不會勉強。」

  浣碧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追問道:「若采蘋不願呢?王爺可會迫於阿拉坦的壓力,把采蘋送給他?」

  允禮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浣碧臉上,語氣篤定:「自然不會。若是她不願,我絕不會送。」

  浣碧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清澈、坦誠,沒有一絲閃躲。

  她知道他說的是真話。

  可她心裡那口氣,還是堵在那裡,不上不下,噎得她胸口發疼。

  她不想問的。

  她知道自己不該問的。

  這個問題一旦問出口,就像撕開了一道結了痂的傷口,底下是鮮紅的、尚未癒合的血肉。

  可她控制不住。

  上一世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她為了自己的私心,為了鞏固長姐在宮裡的地位,自作主張將采蘋送進了宮,送到了皇上身邊。

  她以為那是為允禮好,以為那是為王府好,以為自己做得天經地義。

  可允禮知道後,勃然大怒。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他那樣生氣。他摔了茶盞,砸了書案,罵她自私、愚蠢、不可理喻。

  從那以後,他對她徹底冷了心,連表面上的和睦都不願意維持了。他們之間只剩下一層薄薄的體面,一碰就碎。

  她用了整整一世才明白,他不是因為采蘋而生氣。

  他是失望。

  是對她徹徹底底的失望。

  浣碧深吸了一口氣,還是把那個問題問了出來:「王爺把采蘋調到我身邊,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是為了阿拉坦?」


  允禮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浣碧沒有等他回答,繼續說道:「那王爺又知不知道,只要是你的意思,采蘋一定會答應。甚至,為了不讓你為難,她會主動答應。」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刺中了某個要害。

  允禮怔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他看著浣碧,她的眼神太透徹了,透徹得讓他無處遁形。

  半晌,他才啞著嗓子問了一句:「你怎會知道?」

  浣碧垂下眼帘,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麼:「因為在清涼台時我便發現了她對你的忠心。你的話,就代表了一切。」

  她抬起眼來,看著允禮,嘴角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那笑容里有洞悉,有無奈,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原來王爺也是有私心的。」

  說完這句話,她沒有等他回應,轉身推開書房的門,走了出去。

  腳步聲沿著迴廊漸漸遠去,朝著正院的方向。

  允禮一個人站在書房裡,看著那扇被她隨手帶上的門,久久沒有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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