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碧回到正院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她沒有點燈,就那樣摸黑坐在床沿上,雙手撐著床板,仰頭望著頭頂的帳幔。
黑暗像一層厚重的帷幕,將她整個人包裹起來,反倒讓她覺得安全。
她閉上眼睛,任由思緒漫無目的地飄蕩。
前世的事情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里閃過——她送采蘋入宮,允禮大怒,從此以後他們形同陌路。
她曾經無數次後悔過那個決定,覺得自己是鬼迷心竅,覺得自己是自作聰明,覺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錯。
可直到剛才那一刻,她才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其實根本就不是因為采蘋。
采蘋只是一個引子,一個藉口,一個讓他可以名正言順地疏遠她的理由。
就算沒有采蘋,也會有別的事情。
只要他不愛她,隨便一件小事都可以成為他們之間裂痕的起點。
她做得不對,這是事實。可如果他心裡有她,他會教她,會告訴她哪裡錯了,會給她改正的機會。
而不是像前世那樣,一言不發地將她打入冷宮,用冷漠和疏離將她一點點凌遲。
因為他根本就不在乎她做對了還是做錯了。
他只在乎,那個人不是她。
浣碧的眼淚毫無徵兆地落了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哭。明明已經過去那麼久了,明明這一世一切都還好好的,明明他已經對她很好了——可她就是忍不住。
那種委屈像是積壓了幾輩子的陳年老醋,一朝打翻了罈子,酸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
她用手背胡亂地擦著眼淚,可眼淚越擦越多,怎麼也止不住。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了腳步聲。
緊接著,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允禮站在門口,月光從他身後灑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快步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來,伸手想去拉她的手,卻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看著她的臉,那雙一向明亮的眼睛此刻紅腫著,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洇開一朵朵深色的水漬。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道,聲音有些乾澀:「玉隱,你現在懷著身子,不能傷心過度,對孩子不好。」
這話說出口,他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浣碧抬起淚眼看了他一眼,用力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擠出一個笑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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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牽強得很,嘴角的弧度僵硬得像是硬扯出來的,可她還是努力保持著那個弧度。
「是,妾身不該多愁善感,以後定多寬心。」
她站起身來,走到他面前,伸手去解他腰間的束帶,「王爺,妾身伺候你更衣。」
她的手指碰到他腰間的那一刻,允禮整個人僵住了。
不是因為別的。
而是因為她的語氣。
太客氣了。
客氣得像是在對待一個客人,一個需要她盡本分去伺候的陌生人。
那種禮貌的、疏離的、公事公辦的態度,比任何爭吵和冷戰都更讓他心驚。
他寧願她跟他吵,跟他鬧,跟他發脾氣。至少那樣說明她還在乎。
可她這樣客客氣氣的,反而讓他覺得,她正在把自己一點一點地從他身邊抽離出去。
允禮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動作。
「我還有些事沒處理,你先歇著。」
他說完,鬆開她的手,轉身走出了正院。
腳步比來時更快。
浣碧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低頭看了看自己懸在半空中的手,慢慢地收了回來。
她沒有追上去。
她只是喚了玢兒進來,替她拆了頭髮,卸了釵環,洗漱完畢,安安靜靜地躺到了床上。
玢兒吹熄了燈,輕手輕腳地帶上門退了出去。
黑暗中,浣碧睜著眼睛望著帳頂,良久,才緩緩閉上了眼。
書房裡的燈重新亮了起來。
允禮坐在那把紫檀木的太師椅上,閉著眼睛,拇指和食指捏著眉心,久久沒有動彈。
他在想一個問題。
玉隱心裡的那個結,到底是什麼?
自那次在這書房,她問珊瑚手串的事,她就變得不一樣了——比以前更沉穩,比以前更深沉,比以前更懂得如何揣摩人心。
有時候他看著她的眼睛,會覺得那雙眼睛裡裝著的東西,比他想像的要多得多。
可他想不通的是,為何她會對采蘋這件事反應這麼大?
他承認,他把采蘋調到玉隱身邊,確實存了讓采蘋接近阿拉坦的心思。
但他並非強迫,他給采蘋留了選擇的餘地。在他看來,這不過是一樁各取所需的安排——阿拉坦看上了采蘋,采蘋若能藉此尋個好歸宿,也算是兩全其美的事。
他不明白,她為何要哭成那樣。
就好像他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情一樣。
允禮睜開眼,目光落在書案的抽屜上。
他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拉開了抽屜。
裡面放著兩樣東西。
一樣是一幅畫。畫上是一個女子的側影,站在一棵開滿花的桃樹下,微微仰著頭,花瓣落在她的肩上、發間。
畫工精細,線條流暢,每一筆都帶著畫者的用心。
那是他畫的。
是她。
另一樣是一疊紙,上面密密麻麻地抄寫著一些詩句。
字跡有的端正,有的潦草,看得出是不同時期寫下的。
他抽出最上面的一張,上面是她第二世寫的那首《寄遠》。
「別君之日秋正濃,相思已越萬重山。願君莫作封侯計,早歸故里伴嬌容。」
那是他去西北打仗時,他們互通書信,浣碧寫給他的詩。
當時他看完,一個人在軍帳里坐了很久,然後把那張紙折好,貼胸收著。
他又抽出下面一張。
「昨夜山風驟急,疑是故人馬蹄聲。推窗但見松月冷,方知是妄念縈心。」
這首是她住在凌雲峰時寫的。
那是第二世她在凌雲峰等他,思念他時寫下的。
當時因為她的才華讓自己的心熾熱了很久。
允禮將那些紙張一張一張地鋪開,鋪滿了整張書案。
他看著那些熟悉的字跡,低聲喃喃自語:「玉隱,你何嘗知道我的苦心。」
他站起身來,走到書架前,將那幅畫像取了出來。他想了想,沒有將它放回抽屜,而是掛在了書案對面的牆上。
然後他將那些抄著詩句的紙張也擺在了書案上,整整齊齊地鋪開,用鎮紙壓住邊角。
他做完這一切,後退兩步,看了看那幅畫,又看了看那些詩,目光複雜。
他私心裡希望她能看見。
也許她看見了,能想起些什麼。
也許她想起了什麼,他們之間那道看不見的隔閡,就能薄一些。
允禮在書案前站了很久,直到夜風透過窗欞吹進來,吹得燭火晃了晃,他才回過神來。
他吹熄了燈,走出書房,往正院走去。
推開門時,屋裡一片寂靜。
浣碧已經睡了。她側躺著,面向牆壁,被子蓋得整整齊齊,呼吸均勻而綿長。
允禮輕手輕腳地脫了外袍,在她身邊躺下。
他沒有靠過去,也沒有碰她,只是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聽著她輕微的呼吸聲。
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地上鋪開一片銀白色的光暈。
他側過頭,看著她的輪廓。
睡夢中的她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夢裡也不得安寧。
允禮伸出手,想要撫平她眉間的那道褶皺,手指卻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收回了手,翻了個身,背對著她,閉上了眼睛。
夜色漫長。
兩個人躺在同一張床上,中間隔著的那段距離,卻像是隔著一整條銀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