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窗外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
浣碧醒了。
她沒有立刻睜眼,而是靜靜地躺著,感受著身側那道溫熱的呼吸。
允禮還睡著,呼吸平穩而綿長,似乎昨夜並未受到太多影響。
她輕輕側過頭,借著透進來的微光看著他。
睡夢中的允禮眉頭舒展,面容平和,嘴唇微微抿著,像一個毫無防備的孩子。
這張臉,她看了兩輩子,熟悉到骨子裡,卻又陌生到讓她心悸。
她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下了床。
雙腳踩在腳踏上的那一刻,她頓了一下——昨夜的淚痕還掛在臉上,乾涸之後繃得皮膚有些緊。
她去銅盆邊洗了把臉,涼水激在臉上,讓她徹底清醒過來。
鏡子裡映出一張略顯憔悴的臉,眼眶還有些紅腫。
她深吸一口氣,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將頭髮梳通,綰成一個利落的髻。
又從妝奩里挑了一對素淨的銀簪插上,對著鏡子端詳了一番,確認看不出什麼痕跡了,才站起身。
「怎麼起這麼早?」
身後傳來允禮略帶沙啞的聲音。
浣碧轉過身,見他正撐著手肘半靠在床頭,辮子有些凌亂,衣衫微敞,露出一片精瘦的胸膛。
她垂下眼帘,走過去替他拿衣裳:「王爺醒了,妾身伺候您更衣。」
允禮看著她走過來,動作嫻熟地展開中衣,等他抬手。
那副恭謹周到的模樣,挑不出半點毛病。
可他就是覺得不舒服。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默默地配合著她穿好衣裳。
兩人洗漱完畢,一同坐到桌前用早膳。
桌上擺著幾樣小菜——一碟醬瓜、一碟醃蘿蔔、一碟火腿絲,一碟包子及一些糕點,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雞絲粥。
浣碧盛了一碗粥放在允禮面前,又將筷子擺正,動作行雲流水,一絲不苟。
允禮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抬眼去看她。
她正低著頭喝粥,一小口一小口的,咀嚼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響。
姿態優雅,舉止得體,標準的王府福晉做派。
可他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以前她用膳的時候,偶爾會抬頭看他一眼,會夾一筷子菜放到他碗裡,會絮絮叨叨地說些家常瑣事。
雖然話不多,但那是一種親近的、自然的相處。
而現在,她就像一個精心編排的戲子,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卻讓人感覺不到溫度。
允禮放下粥碗,正要開口說些什麼——
「撲通」一聲。
一個人影直直地跪在了飯桌旁邊。
浣碧嚇了一跳,手裡的粥碗差點沒端穩。
她抬頭一看,只見采蘋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筆直,雙手交握在身前,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采蘋?」浣碧放下碗,滿臉不解,「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她伸手去扶,采蘋卻紋絲不動。
允禮也皺起了眉頭:「采蘋,有話好好說,跪著像什麼樣子。」
采蘋抬起頭,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
她先是看了一眼允禮,又轉向浣碧,聲音帶著微微的顫抖,卻異常堅定:
「王爺,福晉,奴婢有一事相求。」
浣碧和允禮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你說。」允禮道。
采蘋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所有的勇氣都吸進肺里,然後一字一句地說道:「王爺,奴婢很感激您為奴婢安排的一切。昨日第一次見到那位草原的親王,他的豪邁和爽朗,讓奴婢一見傾心。」
她說到這裡,臉頰飛上一抹紅暈,卻沒有低下頭,反而更加挺直了脊背:「奴婢也嚮往著草原上自由自在的日子。那裡天高地闊,風吹草低見牛羊,不像這京都處處都是規矩,步步都要小心。因此——」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但依然清晰:「即使只能做阿拉坦親王的妾,奴婢也願意。」
這話一出,整個屋子都安靜了。
連端著茶盤走進來的玢兒都愣在了門口,茶壺裡的水差點灑出來。
浣碧怔怔地看著采蘋,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她猜到采蘋不會拒絕,會答應給阿拉坦做妾。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采蘋竟然會主動來求這門親事。
而且是這樣一副心甘情願、甚至迫不及待的樣子。
浣碧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彎下腰,雙手握住采蘋的手臂,將她從地上扶了起來。
采蘋起初還不肯起,浣碧用力拉了拉,語氣溫和卻不容拒絕:「先起來說話。」
采蘋這才站了起來,垂著手站在一旁,目光卻依然堅定。
浣碧拉著她的手,認真地打量著她的臉。
采蘋比她矮半個頭,生得清清秀秀的,眉眼間有一股子倔強勁兒。
此刻那雙眼睛裡盛著的,不是委屈,不是無奈,而是一種近乎雀躍的光。
那是憧憬的光芒。
浣碧的心頭忽然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
她想起了前世的采蘋——那個被她當成棋子送入宮的采蘋,那個在深宮裡日漸消瘦的采蘋,那個最後被皇帝賜死的采蘋。
前世的采蘋,從未有過這樣的眼神。
她鬆開采蘋的手,退後半步,鄭重地問道:「采蘋,你可想好了?跟了親王,以後這京城就再也回不來了。草原雖好,可終究是異鄉,沒有親人,沒有故友,舉目無親的日子,不是那麼好過的。」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沉重。
采蘋的眼眶紅了紅,但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點淚意逼了回去,用力點了點頭:「福晉,奴婢想好了。」
她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浣碧:「奴婢從小就在清涼台長大,那裡雖然也自由,但奴婢總在想,京都城以外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後來跟著王爺去了一次塞外,看到那一望無際的大草原,看到那天邊的雲彩,奴婢就覺得——這才是人該待的地方。」
她說著說著,聲音漸漸帶上了一絲哽咽,但更多的是堅定:「奴婢知道,嫁過去是做妾,可奴婢不在乎。奴婢的身份也只能做妾,奴婢已經很心滿意足。能在草原上自由自在地活著,奴婢什麼都願意。」
浣碧靜靜地看著她,良久沒有說話。
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終於,浣碧輕輕嘆了口氣,重新拉起采蘋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聲音柔和下來:「誰要你當牛做馬?只要你有了好歸宿,我也算了了一樁心事。」
她轉過頭,看向允禮:「王爺,既然采蘋願意,就勞煩您去和兄長說和說和。」
允禮一直在旁邊默默聽著,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卻沒有喝。
他看著采蘋那張堅定的臉,又看了看浣碧那雙平靜的眼睛,心裡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因為采蘋的確如浣碧所說,自己主動答應。
只是沒有想到采蘋會主動來求。
而且還是采蘋心甘情願,浣碧鼎力支持。
一切順利得超乎想像。
可為什麼他心裡反而更堵了呢?
允禮放下茶杯,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站起身來,走到浣碧身邊,語氣儘量放得輕鬆:「放心,我定把此事辦妥。」
浣碧微微一笑,那笑容標準而得體,像是用尺子量過的一樣:「有勞王爺了。」
允禮看著她這副客套的模樣,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又涌了上來。
他壓下那股情緒,低聲囑咐道:「若是我晚回了,不必等我,要按時吃飯。」
浣碧微微頷首,語氣溫和而疏離:「王爺不必憂心,妾身知道。」
允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想從她臉上找到一絲破綻,一絲真實的情緒波動。
可什麼都沒有。
她就像一尊精美的瓷器,完美無瑕,卻冰冷堅硬。
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腳步比平時快了許多,像是在逃離什麼。
浣碧站在門口,目送著他的背影穿過庭院,消失在月亮門後面。
她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褪去,歸於平淡。
「玢兒,」她收回目光,淡淡道,「把桌子收拾了吧。」
「是。」玢兒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開始收拾碗筷。
采蘋還站在一旁,有些侷促地絞著手指:「福晉,奴婢……」
「別站著了,」浣碧打斷了她,指了指旁邊的凳子,「坐下說話。」
采蘋猶豫了一下,依言坐下了。
浣碧也在她對面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捧在手心裡,沒有急著喝,而是看著杯中裊裊升起的熱氣,沉默了片刻。
「采蘋,」她開口了,聲音很輕,「你跟我說實話,你是真的喜歡那位阿拉坦親王,還是只是想離開這裡?」
采蘋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手指絞得更緊了。
浣碧沒有催她,只是靜靜地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采蘋才小聲說道:「都有。」
她抬起頭,眼睛裡有淚光閃爍,但嘴角卻帶著一絲笑意:「奴婢昨日第一眼看到阿拉坦親王的時候,心跳得好快。尤其是他專注看奴婢彈琴的樣子,奴婢看到了他眼裡的欣賞。」
浣碧看著她臉上那種少女懷春的羞澀與甜蜜,心裡忽然有些羨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