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永遠忘不掉的一幕——允禮從邊關被皇帝召了回來,可他不是先回府,而是先進了宮。而她是被甄嬛接進了宮,她還帶上了元澈,只為見上允禮一面。
等她再見允禮時,只是一具屍體。
她抱著尚還有一絲氣息的允禮哭得撕心裂肺。
他躺在那裡,面色烏青,嘴角還殘留著一絲黑色的血跡。
那是毒酒。
鴆酒。
允禮就這樣死在了自己親哥哥的手裡。
而原因,恐怕不僅是與甄嬛的私情,恐怕還有皇帝的忌憚,允禮在邊關得軍心的忌憚。
浣碧的後背瞬間沁出了一層冷汗。
衣衫雖暖和,但那股涼意卻透過布料滲進皮膚,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覺得自己的手指都在發抖,連忙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的肉里,用疼痛來穩住自己。
「長姐……」她站起身來,屈膝行禮,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懇求,「您常在皇上身邊伺候,還望長姐多多周旋。」
甄嬛見她這副模樣,知道自己的話已經起了作用。
她嘆了口氣,神色緩和了幾分,伸手拍了拍浣碧的手背:「本宮自然會的。如今果郡王府與本宮息息相關,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本宮比你清楚。」
浣碧點了點頭,眼眶有些發熱,卻硬生生忍住了。
接下來的時間裡,姐妹二人又談了些宮裡的瑣事——哪個妃嬪又鬧了什麼笑話,哪位貴人又得了什麼賞賜等。
話題輕鬆了許多,仿佛方才那一番沉重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但浣碧知道,那些話已經像釘子一樣釘在了她心裡。
晚膳前,她起身告辭。
甄嬛沒有留她,只囑咐了一句「路上小心」,便讓崔槿汐送了出去。
走出永壽宮的那一刻,浣碧抬頭看了看天。
夕陽西下,天邊已泛成一片絢爛的橘紅色,美得有些不真實。
可她只覺得冷。
允禮回到府中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了。
他沒有直接去書房,而是在正院的台階上站了一會兒。
冬夜的風很涼,吹在身上冷冰冰的。他望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發了會兒呆,腦子裡翻來覆去想著今天的事。
阿拉坦沒有答應。
那個蒙古親王,用最委婉的方式拒絕了他。
「不忍讓她一個姑娘背井離鄉與我回草原。」阿拉坦當時是這樣說的,語氣誠懇,表情真摯,甚至還帶著幾分惋惜,「更怕將來我護不住她。」
呵。
託詞。
全是託詞。
允禮在心裡冷笑了一聲。他當然聽得出來,這些話不過是體面的藉口罷了。
阿拉坦不願意納采蘋,或者說,不願意在這個時候納。
難道他對浣碧的心思仍沒有放下。
雖然欣賞采蘋,卻沒有要納的意思。
這兩兄妹來到京都幾個月了,卻絲毫沒有聯姻的對象。
尤其是寶音——因為他的拒絕,至今沒有看上其他人。這件事拖得越久,就越容易生出變故。
允禮揉了揉眉心,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
「王爺?」身後傳來管家的聲音,「福晉回來了,請您過去用晚膳。」
允禮收回思緒,應了一聲,轉身往正廳走去。
浣碧已經在了。
她換了一身家常的衣裳,坐在飯桌前,見他進來,便站起身,替他拉開了椅子。
允禮看了她一眼,發現她的臉色似乎不太好。
但他沒有問,只是在她對面坐了下來。
丫鬟們魚貫而入,端上一道道菜餚。
紅燒鯽魚、清炒時蔬、筍尖雞湯、一碟紅燒羊肉、還有些許其他家常菜,加上一碗熱騰騰的粳米飯。菜色不算豐盛,但勝在精緻可口。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各自拿起筷子。
整個用膳的過程,幾乎沒有交談。
只有筷箸碰觸碗碟的細微聲響,和偶爾傳來的咀嚼聲。
浣碧低著頭,一口一口地扒著碗裡的米飯,卻覺得那些飯菜嚼在嘴裡如同嚼蠟,嘗不出任何滋味。
她的腦海里反覆迴響著甄嬛說的那些話——
「王爺只是表面上閒散。」
「他很會籠絡人心,操控朝局。」
「本宮以為很了解他,如今看來也不了解。玉隱,你了解嗎?」
她了解嗎?
浣碧在心裡問自己這個問題,卻發現自己根本答不上來。
她抬眼偷偷看了對面的允禮一眼。
燭光下,他的側臉輪廓分明,眉骨高挺,鼻樑筆直,下頜線條流暢而堅毅。
他正夾起一筷子青菜,送到嘴邊,動作斯文而優雅。
這個男人,是她的夫君。
可她真的了解他嗎?
允禮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抬起頭來,與她對視了一眼。
浣碧慌忙低下頭去,假裝專心吃菜。
允禮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卻沒有說什麼。
一頓飯就這樣在沉默中結束了。
丫鬟們撤下碗碟,換上熱茶。浣碧喝了半盞茶,便起身去了淨房洗漱。
等她換好寢衣出來的時候,允禮也已經洗漱完畢,正靠在床頭看書。
那是一本遊記,講的是西域的風土人情。他看得很認真,眉頭微微蹙著,手指時不時在書頁上划過,像是在標記什麼。
浣碧在梳妝檯前坐下,拿起梳子慢慢地梳著頭髮。
一下,兩下,三下。
木梳穿過髮絲,發出沙沙的聲響。
她從銅鏡里看著身後的允禮,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卻又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口。
最後還是允禮先打破了沉默。
他放下書,看向她的背影,聲音溫和:「今日進宮,有什麼特別的事嗎?」
浣碧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放下梳子,轉過身來,面對著允禮。
燭火在她身後跳躍,在她的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開口道:
「允禮。」
這兩個字一出口,她明顯感覺到允禮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的眼睛亮了起來,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然後快速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許多,站在她面前時,她要仰起頭才能看到他的臉。
他就那樣看著她,眼底的笑意越來越濃,最後化作一聲輕笑,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
「你終於肯叫我允禮了。」
浣碧的臉騰地紅了。
她想躲開他的手,卻被他一把握住了手腕。下一瞬,她整個人被他擁入了懷中。
他的懷抱很溫暖,帶著淡淡的皂角香氣,還有一種她熟悉的氣息。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頭頂,聲音從胸腔里傳出來,帶著微微的震動:
「你放心,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
浣碧的身體僵了一下。
「這次針對孟靜嫻的事,加上對付皇后的種種,你怕皇兄疑心我。」
允禮的手臂收緊了一些,將她圈得更緊,「我都做了萬全的準備。皇兄會疑心什麼,我一清二楚,也已經一一消除了他的疑慮。」
浣碧靠在他懷裡,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那顆懸了一天的心,終於稍稍放下了一些。
但她還是忍不住開口:「可是長姐說……」
「我知道。」允禮打斷了她的話,「熹貴妃說的沒錯,皇兄確實多疑。但你放心,我不會讓自己陷入險境。」
浣碧從他懷裡抬起頭來,看著他:「真的?」
允禮低頭看著她,目光認真而堅定:「真的。」
浣碧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斷他話語中的真假。
最後,她輕輕點了點頭,重新把臉埋進他的胸口。
允禮撫摸著她的頭髮,目光卻越過她的頭頂,落在了遠處的燭火上。
他的眼神變得幽深起來。
「如今讓我心煩的,倒是另一件事。」他說。
浣碧抬起頭:「什麼事?」
「阿拉坦。」允禮鬆開她,拉著她的手在床邊坐下,「過完年,開了春,蒙古親王阿拉坦就要回去了。可是他和寶音的親事都沒有著落。沒有聯姻,皇兄的心也不安。」
浣碧的眉頭皺了起來:「你今日不是就去說采蘋……」
「我今天去找他了。」允禮苦笑了一聲,「他沒有答應。」
浣碧愣住了。
「為何?采蘋哪裡不好了?她容貌出眾,性情溫順,還彈得一手好箏——」
「不是采蘋的問題。」允禮搖了搖頭,「是阿拉坦不想在這個時候納采蘋,我也不知道他是為何?」
浣碧沉默了。
「那寶音呢?」浣碧問,「她還沒有選定夫家?」
允禮的眉頭擰得更緊了:「到目前為止,因為我的拒絕,她也沒有再看上其他人。」
這話一出,浣碧的心裡咯噔了一下。
她看著允禮緊鎖的眉頭,忽然明白了什麼。
允禮在煩惱的,不僅僅是聯姻的事。
還有寶音。
那個蒙古格格,因為被他拒絕,至今不肯另嫁他人。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她對允禮還沒有死心。
浣碧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那一抹苦澀。
「睡吧。」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明日的事,明日再說。」
允禮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吹熄了蠟燭。
黑暗中,兩個人並肩躺著,中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誰也沒有再說話。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銀白色的霜。
浣碧睜著眼睛,望著頭頂的帳幔,久久無法入睡。
她想起前世。
想起那些無數個這樣的夜晚,她也是這樣睜著眼睛,躺在這個男人身邊,感受著他均勻的呼吸聲,卻感受不到他的心。
她以為這一世會不一樣。
可現在看來,有些東西,終究是不會變的。
就像允禮心裡那個永遠也填不滿的位置,就像她永遠也跨不過去的那個坎。
她閉上眼睛,眼角有一滴淚滑落,無聲無息地沒入枕頭裡。
夜色沉沉。
明日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