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浣碧醒來的時候,發現允禮的手臂還搭在她腰間。
他的呼吸平穩而綿長,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後頸,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溫度。
她沒敢動,就那麼靜靜地躺著,聽著窗外的風吹窗欞的聲音。
昨晚,他們相擁而眠。
浣碧說不清自己是什麼心情。
好像心裡某個一直繃著的弦鬆了一些。
她輕輕轉過頭,借著晨曦微弱的光線看向允禮的睡顏。
他睡著的時候,眉頭是舒展的,不像白日裡總帶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愁緒。
他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嘴唇微微抿著,像個毫無防備的孩子。
浣碧伸出手,想要觸碰他的臉頰,卻在指尖即將觸及皮膚的前一刻停住了。
她縮回手,悄悄起身。
梳洗完畢,換好衣裳,浣碧走到外間時,丫鬟們已經擺好了早膳。
粳米粥、水晶蝦餃、一碟醬菜、兩枚煮雞蛋,還有一盅銀耳羹。簡簡單單,卻都是她平日裡愛吃的。
浣碧在桌前坐下,剛拿起勺子,就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
采蘋端著一碟新做的桂花糕走了進來。
「福晉,這是奴婢一大早起來做的,您嘗嘗合不合胃口?」她將碟子放在桌上,退後半步,垂手立著。
浣碧看了她一眼。
采蘋今日穿了一件鵝黃色的比甲,襯得她面若桃花,眉眼間帶著藏不住的期待和羞澀。
她的目光時不時往門口瞟一眼,像是在等什麼人。
浣碧心裡明白,她在等允禮。
「等等,王爺一會就來。」浣碧說。
「是,福晉。」采蘋答道,聲音裡帶著一絲雀躍。
浣碧低下頭,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
粥熬得軟糯,米香濃郁,可她卻嘗不出什麼滋味。
她知道采蘋在期待什麼。昨天允禮說過,要去跟阿拉坦提采蘋的事。
今早采蘋特意打扮了一番,又親手做了桂花糕,無非是想從允禮口中聽到好消息。
可浣碧也知道,事情沒那麼順利。
昨日允禮告訴她,阿拉坦拒絕了。
只是這個消息,她還不知道怎麼跟采蘋說。
正想著,允禮掀簾進來了。
他已經換了一身靛藍色的常服。
丫鬟遞上熱帕子,他接過來擦了擦臉,又淨了手,才在浣碧對面坐下。
「王爺,您嘗嘗這桂花糕。」采蘋殷勤地將碟子往允禮面前推了推,「奴婢新做的,用的是今年秋天收的桂花,還加了蜂蜜。」
允禮看了一眼那碟桂花糕,又看了一眼采蘋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心裡嘆了口氣。
他拿起一塊,咬了一口,點了點頭:「不錯,甜而不膩,手藝見長了。」
采蘋的臉上立刻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那王爺多用幾塊。」
允禮含糊地應了一聲,低頭喝粥。
浣碧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五味雜陳。
她能看出采蘋眼中的期待,也能看出允禮刻意迴避的目光。
三個人同一間屋子,各懷心思,卻誰也不願意捅破那層窗戶紙。
最後還是采蘋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問:「王爺,昨日……您見到阿拉坦親王了嗎?」
允禮握著勺子的手頓了一下。
浣碧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
「見到了。」允禮放下勺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語氣儘量保持平淡,「不過昨日他那邊人多眼雜,我沒找到合適的機會開口。再等等吧,不急在這一時。」
采蘋眼裡的光黯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亮了起來:「也是,這種事急不得的。奴婢不急,王爺慢慢來就好。」
她說完,又笑了笑,端起空盤子退了出去。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故作輕鬆的懂事,看得浣碧心裡一陣發酸。
等采蘋走遠了,浣碧才低聲問:「你就打算一直瞞著她?」
允禮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先暫時瞞著吧,過完這個冬天再說。」
浣碧沒有再說什麼。
她知道允禮是對的,如今又快要過年了,這個時候告訴采蘋她被拒絕了,無疑是往她心上潑冷水。
與其讓她帶著失望過年,不如先拖著,看看阿拉坦那邊還有沒有轉圜的餘地。
哪怕這希望渺茫。
早膳在沉默中結束。允禮換了身衣裳出門去了,說是要去允禧府上看看。
浣碧送他到門口,看著他上了馬車,馬蹄踏著晨霧遠去,才轉身回了府。
「福晉,帳房的先生已經在書房候著了。」管家迎上來稟報導。
浣碧點了點頭:「讓他們把帳簿都搬過來吧,今日我要把年前的帳目都過一遍。」
果郡王府的書房在東跨院,是一間坐北朝南的大屋子。
推開雕花木門,迎面是一扇紫檀木的屏風,上面刻著蘭竹圖,清雅脫俗。
轉過屏風,便是書房的全貌——三面牆壁都是書架,上面密密匝匝地排滿了書籍,從經史子集到遊記雜談,應有盡有。
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寬大的書案,上面筆墨紙硯俱全,還有一個青瓷筆洗,裡面養著幾株水仙。
浣碧走進書房的時候,管家已經在裡面候著了。
帳房先生姓周,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者,戴著老花鏡,手裡捧著一摞厚厚的帳簿。
「福晉安。」周帳房躬身行禮。
「周先生不必多禮。」浣碧走到書案後面坐下,「年底了,各處的帳目都要核對清楚。今年的莊子上收成如何?鋪子裡的進項怎麼樣?」
周帳房翻開帳簿,一五一十地匯報起來。
浣碧一邊聽,一邊點頭,偶爾問幾句細節。有了上一世的經驗,這些難不倒她。
如今更是把府里的帳目管得井井有條。
「城東那間綢緞莊,今年的利潤比去年多了兩成。」周帳房翻著帳冊說道,「掌柜的說,是因為新進了一批蘇杭的料子,花色新穎,京城裡的貴婦們都喜歡。」
「嗯,做得不錯。」浣碧點了點頭,「年底了,給掌柜的多封一份紅包,算是嘉獎。」
「是。」
「莊子上的情況呢?」
「今年風調雨順,收成不錯。只是……」周帳房猶豫了一下,「南邊那個莊子,今年遭了蟲災,糧食減產了三成。佃戶們求情,說希望減一些租子。」
浣碧沉吟片刻:「減一成吧。另外,從府里撥些銀兩下去,幫他們把明年的種子錢墊上。總不能讓人家餓著肚子種地。」
周帳房連連點頭:「福晉仁慈。」
浣碧正要繼續往下說,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書案的角落。
那裡放著一卷畫軸。
畫軸是攤開的,似乎被人看過之後隨手放在了那裡。
浣碧本來沒有在意,但那幅畫的內容卻像鉤子一樣,勾住了她的視線。
畫上是一個女子。
那女子站在一棵桃樹下,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落在她的肩頭和發間。
她穿著一件藕粉色的褙子,腰間繫著一條淡粉色的絛帶,風將裙袂吹起,飄飄欲仙。
她的面容……
浣碧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張臉,是她自己。
不,不對。
不是現在的她。
畫上的女子,眉眼間帶著一種她從未有過的神采——明亮的、鮮活的、像是被陽光浸透了一般。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眼底藏著笑意,那種笑不是客套的、禮貌的笑,而是發自內心的、藏都藏不住的歡喜。
浣碧從未見過自己露出那樣的表情。
她緩緩站起身來,繞過書案,走到那幅畫面前。
她的目光從女子的臉上移到背景上——桃林,漫天飛舞的風箏,有蝴蝶形狀的,有燕子形狀的,還有一條長長的蜈蚣風箏,在藍天白雲間搖曳。
桃林深處,隱約能看到一個男子的身影。
那人背對著畫面,看不清面容,但他的身形修長挺拔,一身白衣勝雪,腰間掛著一枚玉佩。
風吹起他的衣袂和髮絲,飄逸如謫仙人。
浣碧盯著那個背影,心臟猛地一跳。
那是允禮。
她認得那個背影,認得那枚玉佩——她親手替允禮系過。
可是……
她不記得有這一幕。
她從未去過什麼桃花林,從未放過什麼風箏,從未……從未那樣笑過。
那這幅畫是從哪裡來的?
浣碧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觸碰到畫絹。
就在她的指尖觸及畫中女子面容的那一刻——
一股劇烈的疼痛突然從腦海深處炸開。
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封印在記憶的最底層,此刻正在瘋狂地撞擊著那道屏障。
無數碎片般的畫面在她眼前閃過——粉色的花瓣、湛藍的天空、五彩斑斕的風箏、男子低沉的嗓音、女子清脆的笑聲……
「玉隱——」
有人在叫她。
那個聲音很熟悉,溫柔而繾綣,像是穿過漫長的歲月抵達她的耳邊。
「你看,那隻風箏飛得多高。」
「是啊,它飛得好高。」
「我把它摘下來給你,好不好?」
「不要——讓它飛吧,飛得越高越好。」
「那你呢?你想飛嗎?」
「我?」
「如果你想飛,我就陪你一起飛。」
「好。」
「那說好了,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我都陪著你。」
「說好了。」
「玉隱,別和我置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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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水毫無徵兆地從浣碧的眼眶裡涌了出來。
她不知道為什麼哭,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流淚。
那些畫面太快了,快到她根本來不及抓住,就消散得無影無蹤。
只剩下那股劇痛,像是有人拿著鈍刀在她腦子裡來回鋸。
「福晉?福晉!」
管家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是隔著一層水。
浣碧想要回應,卻發現自己張不開嘴。
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後倒去,眼前的景象開始旋轉——書架在轉,屋頂在轉,那幅畫上的女子在轉。
最後定格在她視野里的,是畫中女子那雙含笑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映著漫天的風箏,和一個她觸不到的人。
「福晉!」
管家的驚呼聲尖銳刺耳。
浣碧只覺得眼前一黑,所有的知覺都在那一瞬間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