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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書房的畫

2026-09-21 17:34:50 作者: 流星枕月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浣碧醒來的時候,發現允禮的手臂還搭在她腰間。

  他的呼吸平穩而綿長,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後頸,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溫度。

  她沒敢動,就那麼靜靜地躺著,聽著窗外的風吹窗欞的聲音。

  昨晚,他們相擁而眠。

  浣碧說不清自己是什麼心情。

  好像心裡某個一直繃著的弦鬆了一些。

  她輕輕轉過頭,借著晨曦微弱的光線看向允禮的睡顏。

  他睡著的時候,眉頭是舒展的,不像白日裡總帶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愁緒。

  他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嘴唇微微抿著,像個毫無防備的孩子。

  浣碧伸出手,想要觸碰他的臉頰,卻在指尖即將觸及皮膚的前一刻停住了。

  她縮回手,悄悄起身。

  梳洗完畢,換好衣裳,浣碧走到外間時,丫鬟們已經擺好了早膳。

  粳米粥、水晶蝦餃、一碟醬菜、兩枚煮雞蛋,還有一盅銀耳羹。簡簡單單,卻都是她平日裡愛吃的。

  浣碧在桌前坐下,剛拿起勺子,就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

  采蘋端著一碟新做的桂花糕走了進來。

  「福晉,這是奴婢一大早起來做的,您嘗嘗合不合胃口?」她將碟子放在桌上,退後半步,垂手立著。

  浣碧看了她一眼。

  采蘋今日穿了一件鵝黃色的比甲,襯得她面若桃花,眉眼間帶著藏不住的期待和羞澀。

  她的目光時不時往門口瞟一眼,像是在等什麼人。

  浣碧心裡明白,她在等允禮。

  「等等,王爺一會就來。」浣碧說。

  「是,福晉。」采蘋答道,聲音裡帶著一絲雀躍。

  浣碧低下頭,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

  粥熬得軟糯,米香濃郁,可她卻嘗不出什麼滋味。

  

  她知道采蘋在期待什麼。昨天允禮說過,要去跟阿拉坦提采蘋的事。

  今早采蘋特意打扮了一番,又親手做了桂花糕,無非是想從允禮口中聽到好消息。

  可浣碧也知道,事情沒那麼順利。

  昨日允禮告訴她,阿拉坦拒絕了。

  只是這個消息,她還不知道怎麼跟采蘋說。

  正想著,允禮掀簾進來了。

  他已經換了一身靛藍色的常服。

  丫鬟遞上熱帕子,他接過來擦了擦臉,又淨了手,才在浣碧對面坐下。

  「王爺,您嘗嘗這桂花糕。」采蘋殷勤地將碟子往允禮面前推了推,「奴婢新做的,用的是今年秋天收的桂花,還加了蜂蜜。」

  允禮看了一眼那碟桂花糕,又看了一眼采蘋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心裡嘆了口氣。

  他拿起一塊,咬了一口,點了點頭:「不錯,甜而不膩,手藝見長了。」

  采蘋的臉上立刻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那王爺多用幾塊。」

  允禮含糊地應了一聲,低頭喝粥。

  浣碧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五味雜陳。

  她能看出采蘋眼中的期待,也能看出允禮刻意迴避的目光。

  三個人同一間屋子,各懷心思,卻誰也不願意捅破那層窗戶紙。

  最後還是采蘋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問:「王爺,昨日……您見到阿拉坦親王了嗎?」

  允禮握著勺子的手頓了一下。

  浣碧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

  「見到了。」允禮放下勺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語氣儘量保持平淡,「不過昨日他那邊人多眼雜,我沒找到合適的機會開口。再等等吧,不急在這一時。」

  采蘋眼裡的光黯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亮了起來:「也是,這種事急不得的。奴婢不急,王爺慢慢來就好。」

  她說完,又笑了笑,端起空盤子退了出去。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故作輕鬆的懂事,看得浣碧心裡一陣發酸。

  等采蘋走遠了,浣碧才低聲問:「你就打算一直瞞著她?」

  允禮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先暫時瞞著吧,過完這個冬天再說。」

  浣碧沒有再說什麼。

  她知道允禮是對的,如今又快要過年了,這個時候告訴采蘋她被拒絕了,無疑是往她心上潑冷水。

  與其讓她帶著失望過年,不如先拖著,看看阿拉坦那邊還有沒有轉圜的餘地。

  哪怕這希望渺茫。

  早膳在沉默中結束。允禮換了身衣裳出門去了,說是要去允禧府上看看。

  浣碧送他到門口,看著他上了馬車,馬蹄踏著晨霧遠去,才轉身回了府。

  「福晉,帳房的先生已經在書房候著了。」管家迎上來稟報導。

  浣碧點了點頭:「讓他們把帳簿都搬過來吧,今日我要把年前的帳目都過一遍。」

  果郡王府的書房在東跨院,是一間坐北朝南的大屋子。

  推開雕花木門,迎面是一扇紫檀木的屏風,上面刻著蘭竹圖,清雅脫俗。

  轉過屏風,便是書房的全貌——三面牆壁都是書架,上面密密匝匝地排滿了書籍,從經史子集到遊記雜談,應有盡有。

  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寬大的書案,上面筆墨紙硯俱全,還有一個青瓷筆洗,裡面養著幾株水仙。

  浣碧走進書房的時候,管家已經在裡面候著了。

  帳房先生姓周,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者,戴著老花鏡,手裡捧著一摞厚厚的帳簿。

  「福晉安。」周帳房躬身行禮。

  「周先生不必多禮。」浣碧走到書案後面坐下,「年底了,各處的帳目都要核對清楚。今年的莊子上收成如何?鋪子裡的進項怎麼樣?」

  周帳房翻開帳簿,一五一十地匯報起來。

  浣碧一邊聽,一邊點頭,偶爾問幾句細節。有了上一世的經驗,這些難不倒她。

  如今更是把府里的帳目管得井井有條。

  「城東那間綢緞莊,今年的利潤比去年多了兩成。」周帳房翻著帳冊說道,「掌柜的說,是因為新進了一批蘇杭的料子,花色新穎,京城裡的貴婦們都喜歡。」

  「嗯,做得不錯。」浣碧點了點頭,「年底了,給掌柜的多封一份紅包,算是嘉獎。」

  「是。」

  「莊子上的情況呢?」

  「今年風調雨順,收成不錯。只是……」周帳房猶豫了一下,「南邊那個莊子,今年遭了蟲災,糧食減產了三成。佃戶們求情,說希望減一些租子。」

  浣碧沉吟片刻:「減一成吧。另外,從府里撥些銀兩下去,幫他們把明年的種子錢墊上。總不能讓人家餓著肚子種地。」

  周帳房連連點頭:「福晉仁慈。」

  浣碧正要繼續往下說,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書案的角落。

  那裡放著一卷畫軸。

  畫軸是攤開的,似乎被人看過之後隨手放在了那裡。

  浣碧本來沒有在意,但那幅畫的內容卻像鉤子一樣,勾住了她的視線。

  畫上是一個女子。

  那女子站在一棵桃樹下,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落在她的肩頭和發間。

  她穿著一件藕粉色的褙子,腰間繫著一條淡粉色的絛帶,風將裙袂吹起,飄飄欲仙。

  她的面容……

  浣碧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張臉,是她自己。

  不,不對。

  不是現在的她。

  畫上的女子,眉眼間帶著一種她從未有過的神采——明亮的、鮮活的、像是被陽光浸透了一般。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眼底藏著笑意,那種笑不是客套的、禮貌的笑,而是發自內心的、藏都藏不住的歡喜。

  浣碧從未見過自己露出那樣的表情。

  她緩緩站起身來,繞過書案,走到那幅畫面前。

  她的目光從女子的臉上移到背景上——桃林,漫天飛舞的風箏,有蝴蝶形狀的,有燕子形狀的,還有一條長長的蜈蚣風箏,在藍天白雲間搖曳。

  桃林深處,隱約能看到一個男子的身影。


  那人背對著畫面,看不清面容,但他的身形修長挺拔,一身白衣勝雪,腰間掛著一枚玉佩。

  風吹起他的衣袂和髮絲,飄逸如謫仙人。

  浣碧盯著那個背影,心臟猛地一跳。

  那是允禮。

  她認得那個背影,認得那枚玉佩——她親手替允禮系過。

  可是……

  她不記得有這一幕。

  她從未去過什麼桃花林,從未放過什麼風箏,從未……從未那樣笑過。

  那這幅畫是從哪裡來的?

  浣碧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觸碰到畫絹。

  就在她的指尖觸及畫中女子面容的那一刻——

  一股劇烈的疼痛突然從腦海深處炸開。

  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封印在記憶的最底層,此刻正在瘋狂地撞擊著那道屏障。

  無數碎片般的畫面在她眼前閃過——粉色的花瓣、湛藍的天空、五彩斑斕的風箏、男子低沉的嗓音、女子清脆的笑聲……

  「玉隱——」

  有人在叫她。

  那個聲音很熟悉,溫柔而繾綣,像是穿過漫長的歲月抵達她的耳邊。

  「你看,那隻風箏飛得多高。」

  「是啊,它飛得好高。」

  「我把它摘下來給你,好不好?」

  「不要——讓它飛吧,飛得越高越好。」

  「那你呢?你想飛嗎?」

  「我?」

  「如果你想飛,我就陪你一起飛。」

  「好。」

  「那說好了,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我都陪著你。」

  「說好了。」

  「玉隱,別和我置氣了。」

  ........................................

  淚水毫無徵兆地從浣碧的眼眶裡涌了出來。

  她不知道為什麼哭,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流淚。

  那些畫面太快了,快到她根本來不及抓住,就消散得無影無蹤。

  只剩下那股劇痛,像是有人拿著鈍刀在她腦子裡來回鋸。

  「福晉?福晉!」

  管家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是隔著一層水。

  浣碧想要回應,卻發現自己張不開嘴。

  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後倒去,眼前的景象開始旋轉——書架在轉,屋頂在轉,那幅畫上的女子在轉。

  最後定格在她視野里的,是畫中女子那雙含笑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映著漫天的風箏,和一個她觸不到的人。

  「福晉!」

  管家的驚呼聲尖銳刺耳。

  浣碧只覺得眼前一黑,所有的知覺都在那一瞬間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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