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離晞抬頭盯著黑板。
粉筆灰在陽光里飄,窗外有風吹進來翻動了書頁,鍾離晞課上的心不在焉。
同一時刻,鍾離集團頂層頂層總裁辦公室。
鍾離澈剛看完一份檔案。
鍾離澈靠在大板椅里翻完最後一頁紙,抬手將英挺鼻樑上的金絲邊眼鏡摘下來捏了捏鼻樑。
那疊紙的第一頁右上角貼著一張兩寸證件照。
謝衍,二十歲,京大二年級,貧困生,助學貸款,勤工儉學。
第二頁開始是他完整的人生軌跡。
父親,無業,常年混跡地下賭場,兩次因賭博被行政拘留。
母親,慢性腎功能衰竭,長期住院,醫療費全靠謝衍打工和助學貸款支撐。
妹妹謝小婷,十八歲,染黃毛,跟著城東一幫混混混日子,去年因打架鬥毆進過一次派出所。
鍾離澈翻到第三頁的時候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扣了兩下。
是謝衍從十五歲到現在的打工記錄。
便利店夜班、燒烤攤穿串、建築工地搬水泥、快遞分揀……
密密麻麻的,幾乎覆蓋了所有不需要學歷門檻的體力工種。
每一行後面都標註了時長和收入,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
謝衍一邊打工一邊拿獎學金。
成績單附在最後一頁,連續兩年的專業第一,績點接近滿分。
鍾離澈將檔案合上了。
他端起手邊的咖啡喝了一口,轉頭看向落地窗外面。
京城九月的天空藍得乾淨,遠處的寫字樓玻璃幕牆反著光。
他盯著那片反光看了好幾秒,然後拉開左手邊第二個抽屜,將那份檔案鎖了進去。
門外有人敲了兩下。
鍾離澈的特助程遠走進來,手裡抱著一疊文件。
程遠跟了他五年,太熟悉他這個點了。
早上九點四十五分,鍾離澈如果沒在開會,一定在喝第一杯咖啡看文件。
程遠將文件放到他的辦公桌上,瞥了一眼他。
「總裁,那份……要處理嗎?」
鍾離澈端起新咖啡抿了一口。
他依然看著落地窗,金絲邊眼鏡的反光遮住了他半張臉。
程遠站在辦公桌前等了三秒,鍾離澈才開口,語氣平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先不動。」
程遠愣了一下。
他以為鍾離澈看完那份檔案之後會讓他查得更深些、派人盯著些,或者直接將那男生從晞晞小姐身邊弄走。
之前的那些都是這麼處理的。
上一個纏著鍾離晞的富二代被調去了海外分公司,上上個被「巧合」地查出了偷稅漏稅。
但這次是「先不動」。
程遠斟酌了一下措辭:「總裁,那個男生的情況……賭棍父親、混混妹妹、還有一個在醫院等腎源的母親。晞晞小姐如果跟他走得太近……」
鍾離澈終於轉了過來。
他靠在椅背里,嘴角掛著一點溫和的笑。
但程遠跟了這麼多年,自然看到了他眼底那層金絲邊眼鏡濾不掉的東西。
某種獵人在看到獵物後暫時按兵不動、先判斷獵物質地的審慎。
「程遠,」鍾離澈道,「你見過我妹妹對哪個男生有過興趣嗎?」
程遠噎了一下:「……沒有。」
鍾離大小姐雖然任性我行我素了些,可從未乾過什麼離譜的事情。
「連我都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學會了綁人那一套。」鍾離澈把咖啡杯放下,修長的食指在杯沿上慢慢劃了一圈,「她十八歲生日許願說要養一隻邊牧,結果養了三天嫌狗掉毛就扔給我了。」
程遠不說話了。
鍾離澈笑了一下。
笑容斯文、得體、毫無攻擊性,但程遠後背微微發涼。
他每次看到老闆這樣笑就知道事情沒表面那麼簡單。
「能讓我妹妹主動扒褲子的男人,」鍾離澈重新看向落地窗,陽光把他的側臉輪廓勾出一道金邊,「要麼絕無僅有,要麼該死。」
他停了一下。
「我還沒分清他是哪一種?」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
程遠識趣地點了點頭退了出去,門在他身後無聲合攏。
鍾離澈獨自坐在大班椅里。
咖啡白色的熱氣正從杯口一縷一縷往上飄,打著旋散在空氣里。
他又拉開那個抽屜看了一眼。
檔案封面貼著謝衍的照片,那張臉清瘦、眉眼低垂、嘴唇微抿,看著人畜無害。
但那張被發到論壇上的高清照片他看了原圖。
鏡頭裡謝衍被綁著,被鍾離晞騎在身上,那雙微紅的眼睛卻看著鏡頭……或者說,看著鏡頭後面拍攝的人。
那眼神讓鍾離澈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牌桌上把對手吃干抹淨之後,抬頭看向對面人的表情。
一模一樣的鎮定,一模一樣的勢在必得,一模一樣的「我知道你手裡有什麼,但你不知道我手裡有什麼」。
他將抽屜推回去鎖好,掏出手機發了條消息出去:【中午有空?來我辦公室一趟】
消息發出去兩秒收到了回覆:【你不怕你妹發現?】
【她還得跟謝衍周旋,沒空盯你,你不想我?】
三秒鐘後對方發來一條消息:【十二點,校門口派車來接我】
鍾離澈看著屏幕笑了一聲。
**
下課後,鍾離晞收了課本轉頭道:「漫漫,吃飯去,食堂今天有我喜歡的……」
她的話說到一半停住了。
殷漫正將手機往包里塞,動作快得像在藏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屏幕亮的那一瞬鍾離晞餘光掃到一個熟悉的備註名——只有一個字:「澈」。
那個字是她哥的名。
但鍾離晞沒來得及細看,殷漫已經將手機鎖屏扣進包底了。
「我、我中午有事!」殷漫站起來將書包甩到肩上,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紅色,從耳根一路蔓延到顴骨,「家裡有點事,我得回去一趟。」
「你昨天不是剛回去過?」
「又、又有事了!我媽讓我回去拿東西,急事!」
殷漫講話的時候避開了她的眼睛。
鍾離晞認識她十幾年了,殷漫撒謊的時候會不自覺地咬下嘴唇內側那層薄皮,每次咬完那塊地方會紅一小片。
她現在就在咬。
鍾離晞沒拆穿。
她抱著課本站在課桌邊看了殷漫兩秒:「行,那你回去吧。路上慢點。」
殷漫如蒙大赦般點了一下頭,轉身快步走出了教室。
鍾離晞看著她消失的背影,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屏幕上謝衍給她發了條消息:【外套記得還我】
一件舊的看上去穿了好幾年的破外套,也好意思讓她還!
她鎖了屏,背著包也走出了教室。
中午的太陽曬得教學樓前面的水泥地面白晃晃的,鍾離晞站在台階上猶豫了幾秒。
食堂不想去了,一個人坐在那裡還得應付那些偷偷打量她的目光。
回家也沒什麼事做。
猶豫間手指已經撥通了司機的電話。
「來學校接我。」
鍾離集團總部的大廈在京城CBD正中心,玻璃幕牆反射著午間的陽光刺得人眯眼睛。
鍾離晞進大堂時前台立刻認出了她:「晞、晞晞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