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什麼意思。」鍾離晞把水杯放回茶几上,「你來找我合作,讓我勸謝衍不要回謝家。但我怎麼知道,」她頓了一下,盯著謝安琪的眼睛,「你是真的不想讓他回去,還是有別人讓你來說這些話?」
謝安琪短暫的偏移了一瞬。
極短。
短到如果不是鍾離晞一直盯著她的眼睛幾乎不會注意到。
「鍾離大小姐多慮了。」她笑了一下,「我能有什麼別人?在謝家,我一個假千金,能倚仗的只有自己。」
鍾離晞也笑了一下。
她站起來走到落地窗邊,背對著謝安琪看向院子裡那棵被秋風吹得微微晃動的桂花樹:「你回去告訴那個人……謝衍回不回去,我不會插手。」
謝安琪在她身後站了起來,風衣下擺輕輕蹭過沙發的邊緣:「鍾離大小姐,你真的想清楚了嗎?他回去之後,你們之間……」
「那是我和他之間的事情,不勞謝小姐擔心。」鍾離晞轉過身來看向她,「但謝小姐今後生活上遇到困難,可以來找我。」
當前世她幫過她的補償。
謝安琪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收窄了邊緣,嘴角的弧度變得僵硬了一寸。
「既然如此,那我沒什麼好說的了。鍾離大小姐,希望你不會後悔。」
謝安琪站起身,捏緊手包,轉身走向門口。
她換鞋的時候動作依然優雅,彎腰的幅度、手指穿過鞋袢的方式、直起身來抬頭時側臉的線條……每一幀都帶著在教養中被反覆打磨過的痕跡。
鍾離晞盯著她的背影,忽然開口:「謝安琪,謝衍他很好,隊要站對。」
謝安琪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後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鍾離晞站在客廳里。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拖在地上長長的一道。
她低頭看向自己手腕上那條細鏈的珍珠墜子。
是了,謝衍回謝家沒多久,謝家確實便給他安排了聯姻。
看來,離結束真的不遠了。
**
謝家的老宅很深很靜,古樸的老式建築。
車停在兩扇深灰色鑄鐵大門前,謝衍坐在後排看到門楣上那個篆體的「謝」字。
老宅正廳里坐滿了人。
謝老爺子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滿頭銀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握著一根深褐色的拐杖,杖頭被磨得溫潤光滑。
看到謝衍走進來的那一瞬間,握著拐杖的手指猛地收緊了。
他盯著謝衍的臉看了很久……從眉骨到鼻樑到下頜線的弧度,每一條線條都在他的視線下被仔細地描過一遍。
眼眶從謝衍進門開始便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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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口聲音染上幾分顫抖:「孩子,這些年……怎麼過的?」
謝衍站在正廳中央,身後是深色的木屏風,面前的太師椅上坐著滿頭白髮的老人,兩旁站著幾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和一位穿著深紫色旗袍的中年女人。
所有目光都落在他一個人身上。
他的聲音很平:「有飯吃,有書讀。」
老爺子沉默了很久。
「孩子,」他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爺爺對不起你。」
謝衍沒有接話。
他的視線從老爺子臉上移開,落在了他旁邊站著的那個男人身上。
西裝剪裁合體,眉骨和下頜線的輪廓跟他自己的五官有某種極其相似的血脈關聯。
那個男人也在看他。
他往前邁了一步,眼眶比老爺子的更紅,嘴唇動了一下想要說什麼,但聲音還沒出來他已經往前又邁了一步,伸手想要擁抱謝衍。
謝衍卻往後退了一步。
男人的手臂停在了半空中,指尖離謝衍的肩頭大約一掌的距離,沒有再往前伸。
男人手臂僵了一瞬又慢慢放了下來,嘴角重新彎起來時,眼眶的紅意被那個笑襯得微微發亮:「沒關係。」
他聲音帶著一點微微的啞,「我知道你一時不能適應。」
謝衍看著他,目光清凌凌的,像隔著一條結了冰的河看著對岸的人。
旁邊站著的兩個中年男人和一個穿深紫色旗袍的女人也紅了眼眶,其中那個年輕一些的男人開口說了句「回來就好」,另一個只是點了點頭。
三人對他的回歸併沒有太熱切。
謝衍的回歸意味著他們的兒子失去了謝氏集團繼承人的資格。
謝家的規矩是長子長孫繼承謝氏集團,長子沒有長孫才會在別的孫子裡面挑選。
現在長子有了長孫,別的孫子的路便被堵死了。
午餐是在長桌上吃的。
菜式精緻,餐具是深色的檀木筷和薄胎的白瓷碗,筷子擱在碗沿上碰撞時發出清脆的聲響。
謝老爺子坐在主位,謝衍坐在他右手邊,其他人按照輩分依次落座。
他給謝衍夾了兩次菜,問他「菜合不合胃口?」,問他「平時在學校吃得怎麼樣?」。
謝衍每一道都答了,答得簡短但得體。
其他人的筷子動得不多,偶爾有人提起一個話題又被另一個人接過去,沒有人看謝衍的方向太久。
一頓飯在一種微妙的、表面安穩底下有暗流涌動的聲音中度過。
飯後老爺子單獨將謝衍叫去了書房。
書房在三樓盡頭。
老爺子坐在書桌後面的扶手椅上,將拐杖靠在桌邊,抬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謝衍坐下。
老爺子看著他,開門見山:「你願意回來嗎?」
謝衍迎向謝老爺子熱切的目光:「我願意,但我有條件。」
謝老爺子微微揚了一下眉:「你說。」
謝衍喉嚨滾了滾才開口:「謝家長輩不能私自給我定聯姻的親事。我的妻子,我自己選。」
老爺子沉默了一瞬。
他盯著謝衍那張跟他年輕時有七八分相似的臉,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你喜歡鍾離家那個丫頭?」
謝衍沒有猶豫:「是。」
老爺子將靠進椅背里的身體微微直了起來:「你跟她之間沒有可能。」
他這句話落得很平,沒有什麼情緒起伏,像在陳述一個已經存在了很久的定理。
謝衍看著他。
老爺子看了他片刻,然後開口道:「那丫頭家跟謝家有舊怨,中間隔了兩條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