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衍垂下眼，睫毛輕輕地顫了一下。
「可你從來沒問過我，」鍾離晞道，「我覺得你配不配？」
廚房裡安靜了很久。
鍋里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地響著。
謝衍轉過身去關火，背對著她站了一會兒。然後他轉回來，眼眶泛著紅，但嘴角微微彎著。
「那我現在問。」他道，「你覺得呢？」
鍾離晞看著他。
這個站在她廚房裡、繫著圍裙、手指上還沾著魚鱗的男人，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如履薄冰地愛著她。
「我覺得，」她道，「你今天的魚再不做就來不及了。」
謝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眼角有溫熱的液體溢了出來。
鍾離晞退回客廳，重新坐在沙發上翻開那本書。
廚房裡重新響起了切菜聲、水聲、油鍋的滋啦聲。
她低頭看著書頁，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嘴角一直彎著，她自己知道。
午餐是清蒸魚和魚頭豆腐湯。
魚蒸得剛好，肉質嫩滑，豆腐湯濃白鮮香。
鍾離晞吃了兩碗飯，謝衍坐在對面看著她吃，自己倒沒怎麼動筷子。
「你不吃？」她問。
「看你吃就飽了。」
鍾離晞把筷子擱下，看著他。
「謝衍，我不喜歡瘦成骨頭的。」
他抿了一下嘴，端起米飯，大口吃了起來。
鍾離晞彎起唇角低下頭繼續吃飯。
米飯很香，魚的鮮味還留在舌尖上。
她忽然覺得，這樣其實也沒什麼不好的。
吃完飯謝衍又去洗碗。
鍾離晞站在落地窗前看外面，今天天氣很好，萬里無雲。
謝衍洗完碗走過來，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
「明天周一。」他道。
「嗯。」
「要上班。」
「嗯。」
「我早上把早餐掛門上。」
鍾離晞轉過身，面對著他。
他米白色毛衣上還沾著一點做飯的水汽，頭髮有點亂，大概是洗碗的時候蹭到的。
她伸手將他翹起來的那撮頭髮壓了壓，他的耳朵瞬間紅了。
「不用掛門上。」她道。
謝衍看著她。
「直接按門鈴。」
他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
「還有，」鍾離晞收回手，往後退了半步，重新拉開一點距離，但目光一直落在他臉上，「以後別再說『路過』了。」
謝衍的喉結動了一下。
「你從來就不順路。」鍾離晞說，「你繞了四十七天，我都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以後不繞了。」
「那你怎麼來？」
「直著來。」他聲音很輕，「從門口，直著走。」
鍾離晞笑了一下。
「明天見。」她道。
「明天見。」
謝衍推開門，秋日的涼風灌進來，帶著桂花的余香。
他走出門，回頭看了她一眼，然後輕輕帶上門。
**
謝衍的「明天見」說了很多個明天。
鍾離晞記不清是從哪天開始習慣早上門鈴響的。
有時候是七點半，有時候八點，最晚一次是九點出頭，他站在門口，頭髮有點亂，說是路上追尾堵了一會兒。
她接過豆漿的時候碰到他的手指，涼的，不知道在風裡等了多久？
他們又開始一起吃飯了。
不是每頓都一起，但一周總有那麼三四次。
鍾離晞有時候覺得，他們好像又回到了從前，但又和從前完全不一樣。
但她不知道的是，謝衍每天晚上還是會來。
從她回國便開始了。
他半夜會在車裡坐一會兒，然後繞到別墅後面，沿著院牆外的消防梯爬上去，翻過陽台的欄杆，站在落地窗外面。
他什麼也不做，就只是站在她的床邊看一會兒。
有時候五分鐘，有時候半個小時，有時更久一些……
他知道這樣不對，但他戒不掉。
即便如此，他依然覺得遠遠不夠。
他做得很小心。
他翻牆的動作也練得很熟練，幾乎不會發出聲響。
但人算不如天算。
那天殷漫來找鍾離晞，帶了兩大杯奶茶。
是最近新開的那家網紅店，排隊排了四十分鐘才買到。
鍾離晞本來不想喝，但殷漫說「不喝就絕交」，她就喝了大半杯。
晚上睡覺前又覺得渴，起來把剩下的小半杯也喝了。
凌晨兩點多，鍾離晞被尿意憋醒。
她迷迷糊糊地掀開被子，光著腳踩在地板上，摸黑往衛生間走。
她經過陽台的落地窗時，餘光掃到了一個影子。
她停住腳步，轉過頭。
月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照在陽台上。
落地窗的玻璃推拉門不知什麼時候被拉開了一道縫，一隻手正從縫隙里伸進來，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握住了門框的邊緣。
然後是一條腿，穿著深色的褲子，皮鞋踩在陽台的石磚上，幾乎沒有聲響。
接著是整個身影，側著身從那道縫隙里擠進來，動作小心而熟練，像是做過很多次。
謝衍跨進臥室，一抬頭便看到了站在那裡的鐘離晞。
他整個人定住了。
月光落在他臉上，將他帥臉上錯愕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鏈拉到胸口，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眼睛睜得很大，嘴唇微微張著，臉上是從未有過的慌亂和窘迫。
他的手還搭在門框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鍾離晞站在原地，看著他。
她穿著睡衣，光著腳，頭髮披散著，奶茶的後勁還在膀胱里漲著。
她應該覺得害怕，或者生氣，或者至少驚訝。
但她看著謝衍那張寫滿了「完蛋了」的臉，第一反應竟然是……他這樣看著怎麼那麼好看呢？
兩個人隔著空氣對視。
臥室里安安靜靜的，只有冰箱壓縮機嗡嗡地響著，還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蟲鳴。
謝衍先動了。
他將手從門框上收回來，後退了一步。
他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的眼神往下落，落在她光著的腳上，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關心的話，又意識到現在的場合不對。
鍾離晞看著他這個樣子，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謝衍。」她開口，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
他抬起眼看她，像一個被老師抓到作弊的學生。
「你翻牆進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