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夢中,一度喚我之名。」李明貞並未因遇翡的質問與失控就後退。
她緩步上前,如不久前那樣,輕撫著遇翡發頂,「我見你難受,這才……過來的。」
遇翡不吭聲,像是認了李明貞的話。
「那還氣我麼?」李明貞不顧門檻上落了雨水,挨著遇翡坐下,帶著點服軟一般的祈求,「別惱我了。」
遇翡斜了李明貞一眼。
「胸口又疼了麼?」李明貞從袖中抽出帕子。
本想更直接一些,但見著遇翡毫無血色的臉時,心口處的疼痛更甚。
唇瓣微抿,將那帕子遞過去,「擦擦。」
遇翡沒接,抬手直接用袖子抹了抹唇角留下的血漬。
「不要管我了。」她說,又怕李明貞聽不懂一般,再度重複,「不要再管我了。」
「那我或許,又要不聽你的話了。」李明貞彎了彎唇,「誰讓玉京對女子的規矩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不論你變成什麼樣,」
「我都不會不管你,同樣的,不論我變成什麼樣,你也不能不管我。」
遇翡終於笑了出來,「沒見過你這樣不要臉的人,毫不知羞。」
「嗯,」瞧見那抹笑,胸口痛意稍褪,軟軟依偎著遇翡肩頭,「有些能說的話,總要及時說的,好過來不及時,日夜後悔。」
遇翡無聲彎了下眼,伸手出去時,雨滴恰好落在掌心。
一滴接著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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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之際的死訊是和災民的鬧事一同爆發的。
災民一日比一日多,京都百姓出入城時總是行色匆匆,生怕被那些受了災的可憐人攔住,求一個投靠。
在這樣緊張的氛圍里,陳之際被山匪侮辱致死的消息傳得飛快,仿佛偷摸說些貴人們不可言說的小道消息便能緩一緩心中莫名的焦灼。
連貴人都難逃這樣的意外,而他們這些平頭百姓,能得一日安穩就算萬幸。
宮中遇瀚推翻滿桌奏章,面色難看至極:「究竟是誰傳出去的?」
陳之際的屍體被發現時,不著寸縷。
青白的裸露屍身被雨水泡的發脹,在一眾血淋淋的屍體堆里顯得異常顯眼。
而那具裸屍上,還有來不及褪去的親熱痕跡。
奇恥大辱。
遇瀚本想……只將死訊傳給陳氏,瞞下陳之際之慘狀。
趁著消息傳遞到陳氏,陳氏再遣人進京的時間,能抓到兇手自是皆大歡喜,若不能,便尋個合適的替罪羊推出去。
左右不是打小被器重的嫡長子,陳氏有怒,但怒也不會太大。
「陛下,淑妃求見。」順意躬身,趁著陛下沒注意時,偷偷抬頭瞄了一眼,隨後又果斷低頭。
遇瀚本想叫順意三言兩語把人給打發回去,就聽心腹輕聲補了一句;「在外頭哭得厲害,像是……一路哭過來的。」
遇瀚:……
「像什麼樣子!」他輕斥一句,不多時又擺擺手,好似自己是個體貼至極的人,「罷了罷了,讓她進來吧。」
與此同時的居凰殿,姬雲深樂呵呵喝著遇瀚送來的「養身湯藥」,等到當著人的面喝得一滴不剩,把人送走後,才語調輕鬆地同朱湛打趣,
「陳氏那無惡不作的嫡次子死了,對手的壞消息便是我們的好消息,此話誠不欺我。」
「你瞧我,這麼些年頭一回喝毒藥喝得樂呵,阿翡還是叫我開眼界了。」
朱湛:……
「陛下這些年也是真不放心,您的功夫,多少太醫都下過診,說絕無恢復可能,偏還要一日日送這化功的湯藥。」
平白看得人來氣。
姬雲深輕嗤:「他怕我又練起來,誰讓我這功夫是被毒給化去的,又不是被挑斷了手筋腳筋接不好,他見過我裝弱的模樣,怕我扮豬吃老虎,半夜起來給他捂死。」
「他是真該慶幸前些年阿翡無心權位,要不然,哪還有他活到現在的時候,常延昭也是,我說趁機給人殺了吧,她還不樂意起來了。」
想想上回來信,那人通篇的警告之語,姬雲深就深感好笑,「你說說,也都是一把歲數的人了,怎麼寫信還跟個孩子似的,說什麼……我衝動行事就要跟我割袍斷義?不跟我好了?」
朱湛無奈,「常娘子還不是怕您脾氣上來,忍不住,真要動手,您……即便成事,殿下也保不住您。」
「一把老骨頭,為我兒鋪鋪路又如何,我兒如今多有出息,頗有我當年萬分之一的手腕了。」猖狂至極的皇后殿下把玩著手中丁點大的小茶杯,「就她脾氣大,規矩多。」
「那您不還老老實實聽了,」朱湛抽走姬雲深手中的茶杯,「那麼些人,您還不是就聽常娘子的話,說起來,您與她也有快二十年未見了吧?」
「承明二年我還見過呢,」姬雲深覷了朱湛一眼,「她那性子可比我狠絕多了,我至少……會顧著點阿翡的,易地而處時,我做不到她對阿翡的絕情,可又沒法說她些什麼。」
「她那個身份……」腦海中浮現那張冰冷卻艷麗的臉,眼底不自知地盪出幾分笑,「還是別見了,阿翡的處境不算好,總有再見之時的,那時,非要同她狠打一架不可。」
眼明心亮的朱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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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城外,災民們瞧見一個穿著不錯的人就會圍上去,或是乞食,或是跪地求一個收留。
依照規矩,若城內有人願接受他們的投靠,又或者有貴人願「買下」他們做奴僕,他們便能隨著一同進京。
然而貴人們自來用的都是一代傳一代的奴僕,買賣奴僕這樣的事,又哪裡會勞他們多花一個眼神。
掛著允王府牌子的馬車出京時,清風刻意將劍出鞘一寸。
寒光之下,當真震懾住了一部分人。
直到馬車出去一小段路,遇翡才掀開帷幔,掃了一眼後方,「金龍衛已經鎮壓過一輪了吧,雨這麼大,竟還沒能將那些血水沖刷乾淨。」
受到遇翡暗示的「李大菩薩」卻是半點不急,順著遇翡的視線掃過一眼後便收回,「不急,再等等。」
「天災之下,歷代帝王都是下過罪己詔的,咱們這位陛下怕是不會服軟,那麼……」
「以他今日對百姓之心硬,為你我來日多鋪一鋪路也是好的。」
「嚯,李菩薩的心腸不也挺硬?」遇翡不禁調侃,「過會兒見了你的竹馬哥,可要同樣視若無睹才好。」
李明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