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了個庶女,倒也不值當上心,能找便找,找不著便罷了。
天將亮時,守在皇子府外的清風按照她們說好的,親眼見著陳氏所有人陸續從皇長子府離開,這才潛入,於後院深井處找到了濕透的遇翡和遇矜月。
「殿下,您怎麼躲這兒來了?」清風矮下身子,為遇翡擰掉下擺上的水。
「帶一個小丫頭片子你試試。」遇翡伸出手,虎口處赫然一個深可見骨的牙印,「瞧她咬的,是個心狠的丫頭,救她還救出錯了。」
濕漉漉的遇矜月聞言,以一種黑沉沉的目光盯著遇翡:「五叔大可對侄女視而不見,父母雙亡,陳氏又四處尋人,出了皇長子府侄女無處容身,難不成五叔敢收留我麼?」
遇翡樂得咧了咧嘴,「長久養著你我肯定是不敢的,叫人發現,皇長子府的慘狀明日就該到我家了,不過麼,幾天還成。」
她重重揉了揉遇矜月的腦袋,「走吧,跟五叔回家。」
臨走之前,遇翡還用清風的劍,叫她給自己胳膊上劃了幾道,輪到後背時,清風卻抱緊了劍,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
「不行,胳膊上,您想劃拉多少劍都行,後背不成,危險,王妃會責罰我的。」
遇翡:……
「死腦筋,就這麼聽她話。」
奈何清風不幫忙,她也沒辦法,畢竟沒人能自個兒給自個兒後背來一劍狠的。
清風點頭:「王妃說得對我就聽,她說的不對……」
好像也沒有啥不對的時候。
彎腰想把遇矜月抱起來時,卻被小丫頭狠狠踢了一腳腿肚子。
清風:?
遇翡連說了幾聲好,「我來我來,五叔抱你好了吧?」
遇矜月這才不掙扎,伏在遇翡肩頭,瞧見那一具又一具橫七豎八的屍體時,悲傷終於大過了恐懼,淚水在眼眶裡打著轉:「五叔,我想……去給他們磕個頭。」
「天色不早……」清風才冒了個拒絕的開頭就被遇翡用眼神制止了。
她緩慢放下遇矜月,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快去快回,五叔駝了你一夜,歇歇腳。」
清風一路跟著遇矜月而去,直到她一聲不吭,精準找到了遇璇,又找到了她的生母。
回王府的路上,二人各自敏銳地查到了幾個盯梢的視線,卻默契地佯裝不知,以最快的速度回了王府。
一回王府,遇翡就跟完成任務的大爺似的,一把把遇矜月丟給了李明貞。
遇矜月連掙扎一下的話都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見遇翡白著一張臉,有氣無力地開口:「這是你五嬸,不是拿男女七歲不同席來教訓我麼,喏,你五嬸可以吧?」
遇矜月:……
李明貞不似遇翡有那麼些力氣,七歲孩子擱懷裡抱上一會兒胳膊便酸了,她將遇矜月放下,招手示意豐穗近前。
「豐穗,府里你年紀最小,興許和矜月能說到一處,矜月在府里的時候,你看著她些。」
豐穗瞥了一眼濕透了的遇矜月,點頭應下。
遇矜月被帶下去換乾淨的衣裳,李明貞則是拿了金瘡藥過來為遇翡上藥,「虎口上的傷太深,怕是要留疤了。」
「留便留了,不妨事,」濕透了的衣裳貼在肌膚之上,眼看李明貞神態自如地伸手過來,像是要為她寬衣的模樣,遇翡嚇了個激靈,帶著身下椅子後退。
椅子腿兒在地磚上劃拉出一聲刺耳的動靜。
「我自己換吧。」她說。
李明貞無奈,「你這傷口要清理上藥,不上藥,即便換上新衣,新衣還是會髒的,還是,你自己來?」
可有兩處臨近肩頭的地方,遇翡不好下手。
遇翡默然,乾脆背過身去,無聲拒絕著李明貞的「哄騙遇翡三十六句」。
李明貞:……
「我把藥擱在這,你有事便出聲。」
她算發現了,遇翡的抵抗近來頗有些進步,對於那些她不想聽的話,就是這副「任你說說了也不聽」的頑固姿態,叫人頭疼之餘,卻又無可奈何。
腳步聲遠了一些,遇翡這才悄咪咪小幅度轉了一點頭,確認李明貞沒在身後,這才用最快的速度換了一身泡滿井水的衣裳。
說實話,她對井水還挺膈應,這年頭賣身契也分賣命的和不賣命的,就跟當鋪里典當似的,當斷的物件兒任人處置,沒當斷的,打一打罵一罵可以,殺了被人查出來還得挨罰。
故而有些大戶人家就壓根不收那些「不能殺」的,要麼……就是想法子毀屍滅跡。
那屍,不是在井裡頭泡著就是在花園裡頭當肥養著花兒,想想就瘮得慌。
怪只怪昨夜留下來翻找的人實在有些盡心,遇矜月又有七歲,多少有些體重,遇翡不想直接同陳氏之人起衝突,這才抱著孩子投了井。
泡了大半夜,皮膚都泡的慘白起褶,久違的骨頭疼又開始躍躍欲試,想要將她撕碎。
遇翡瘸著腿從屏風後頭出去,「上次清風給我做的那個拐呢?」
「你身上帶傷,不好藥浴,我讓輕舟備了泡腳水,先驅一驅寒。」李明貞手裡已然攥著一瓶藥酒,「再為你揉一揉。」
這個時候的遇翡也不多糾結什麼,她要積存著氣力去應付即將到來的狗老爹,在李明貞的攙扶下坐好後,閉目開始將想好的應對計劃重新思索一遍,想看看還有沒有什麼紕漏。
「你覺得,她可用麼?」遇翡本沒太指望遇矜月什麼,但她那一口咬得太狠,「起初,她是鬧了的,可當我抱著她,叫她親眼看見第一場殺戮時,她再沒吭過聲。」
「她是個狠性子,」試過水溫後,李明貞握著遇翡雙腳,壓著它緩慢下水,「或許會如你所願。」
「你挺看好她。」
「夢中時,她是京都出了名的毒娘子,說她為獨占夫君寵愛,藥死無數側室,夫君屢教不改時,親手打斷了他的腿,然她是大皇兄唯一的女兒,大皇兄那時……」
「我知道了,是兄友弟恭的擺設,是吧?」
遇翡睜開眼,垂眸睨了李明貞一眼,「我自己來吧,你不必為我做這些事。」
「心甘情願是其一,其二,你為我做時,我也沒有同你說,不必為我做。」李明貞看著那一雙泡的發白的腳,無端想起被她親手掩埋的長儀。
「只要你活著,我做什麼都不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