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子,」遇翡不知該說些什麼,她咳嗽了幾聲,「被掐的時候,疼麼?」
李明貞低低笑了聲:「她不像你,氣急時也會記得收斂,你想玩一場豪賭,我總想為你添幾分贏面。」
遇翡:「……有沒有一個可能,是她功夫比我高,故而手更重些?」
常續觀,正兒八經江湖人,聽聞平日裡過得都是刀尖上舔血的生活,即便是有上一世的吃苦經歷,那她也是純粹在吃苦,不一樣。
李明貞的手在藥液里泡的發紅,遇翡稍一動腳便能碰到那隻柔軟的手,她有些緊張,思來想去,最後還是彎腰,箍住了李明貞的手腕,叫她起來。
「有人噓寒問暖,我不習慣,你也不例外。」
李明貞也不同遇翡犟,站起身擦乾了手,「她功夫高,照理也該比你會收力。」
「可見你是捅了馬蜂窩了,」李明貞收起做小伏低的姿態,遇翡才稍稍鬆快。
那些藥液帶來的舒適感也終於叫她舒展了一些身子,「她這人面冷,情緒也少,說了什麼叫她下這樣的重手?」
「也沒說什麼,她或許也是覺得危險吧,明知危險,我又不勸阻你,反倒……」李明貞笑笑,「反倒還縱容你。」
「聽懂了,她心疼她的人,」遇翡隨手倒了杯茶遞給李明貞,「不圖回報的話,情理之中,圖回報麼……」
「不過她也奇怪,往年那都是不情不願來一回京都,來了過後逃也似的走,跟誰在屁股後頭攆她一般,這回倒好,留了有大半年了吧?」
遇翡想不通常續觀留下的原因是什麼。
之前是說,為她成婚,可她成婚也有數月了,人還在京都某個角落裡窩著呢。
「師傅心思深沉,我猜不透。」李明貞再度彎腰去探了探水溫,本想再添一些熱的,清風卻一路小跑著進來,說宮裡來人了。
「真是心急啊,我還餓著肚子呢。」話雖如此,遇翡卻是不慌不忙,等輕舟送來了一份才出鍋的糕點,這才叼著糕點往外走。
走的時候還故意蹭了蹭袖子,好叫傷口處的血能滲出來一絲。
李明貞見狀,抬手撥了撥那準備出門唱戲之人的髮絲,「亂遭些,沒有哪個男子自個兒慌忙梳頭會齊整的。」
遇翡清晰的視野里登時便垂下兩縷髮絲,她對著髮絲吹了口氣,髮絲飄起又落下,「有,你見識短,龜公會梳的樣式可多了。」
李明貞:……
「你莫不是想入這行?」
「入這行有什麼不好的麼?見花魁不花錢。」遇翡重新塞了一塊糕點進嘴,口齒有些含糊,「就看李掌柜給開多少工錢了。」
李明貞又是認命一般嘆了口氣。
「殿下,陛下急召。」見面之初,宮人雖是行禮,姿態卻仍舊帶著點倨傲,眸光在面冷如霜的李明貞和一派心虛不敢吭聲的遇翡身上掃過。
遇翡應聲,轉頭似是想去同李明貞囑咐些什麼,李明貞卻是繃著一張臉阻止了她的開口:「殿下還是快去吧,莫讓陛下等您。」
遇翡似有些難堪,唇瓣微動,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隨宮人入了宮。
甫一進去,請安的話才說完,那充滿威嚴的聲音在頭頂上響起:「昨夜,去皇長子府了?」
遇翡抖若篩糠,腦袋死死伏在地上不敢抬頭:「父、父皇……」
還不容遇翡狡辯兩句,順意便匆匆而來,說戶部侍郎李慎行求見。
遇瀚冷笑:「話還未說上兩句,他便來了,都說你不得王妃歡心,夫妻貌合神離,危及關頭……」
「陛下,臣李慎行有罪!」李慎行的雙腳還未邁過門檻兒便高聲呼喊,一隻手揮舞著請罪奏摺,「臣李慎行,管教無妨,求陛下降罪!」
遇瀚像是意外,輕哦了一聲,「卿何罪之有啊?」
「啟稟陛下,」李慎行重重叩首,「臣於今晨收到小女急信,殿下竟……竟……」
老丈人悲從中來,仿佛帶著滿門斬首的悲壯,「竟將庶民遇璇的庶女帶回了王府,說要視若親女,養在膝下,小女未能行為人妻勸誡本分,臣有罪啊!」
遇瀚一言不發,高坐龍椅之上俯視著下邊二人。
一個已然是連維持跪伏的姿態都勉強,另一個則是止不住地磕頭,腦海之中閃過千百個念頭,沉默良久後,方才緩慢開口:「遇翡,為何會去皇長子府?」
「啟、啟稟父皇,」遇翡似是承受不住帝王施給她的那份壓力,語帶哭腔,「大哥,哦不,庶民遇、遇璇,給過兒臣五十兩銀子,兒臣、兒臣……」
「兒臣怕他、怕他鬱結於心,又遭冷眼,起、起初是拎了酒,捨不得那五十兩。」
「這麼說,回府之後你是思來想去良心發現,又回去給他送還那五十兩銀子的?」遇瀚喜怒不明地笑了兩聲,「然後呢,看見什麼了?」
「兒臣什麼都沒看見!」遇翡如遭雷擊,驚嚇更甚,一張臉白如霜雪,「父皇,兒臣什麼都沒看見!」
「遇翡,你是如何帶著一個小女娃躲下來的?」比起別的,遇瀚更關心這個。
能躲開陳氏之人,這個五子,仿佛沒有過去看見的那麼簡單,他甚至懷疑,姬雲深是不是背著他,認認真真養著這個兒子了。
「兒臣在井裡,在井裡泡了一夜,」遇翡如實回稟,生怕遇瀚不相信,還特意伸出了還未恢復的,皺巴巴的雙手,「不敢出聲,大、大哥說,那井深,不會被人發現,他說……」
「五十兩銀子給兒臣時,是不想兒臣與妻子生了嫌隙,是真心為兒臣的,兄弟一場,他只求我,救下這個女兒,好叫他不至於……不至於絕了血脈。」
遇翡一邊哭一邊瞎說,眼淚鼻涕不要錢似的往外冒,「父皇,兒臣、兒臣一時心軟,就應下了大哥,兒臣知錯了。」
遇瀚眼看著遇翡哭了好大一堆鼻涕,還要那袖子去揩,面上五官險些皺到一處,卻還得端著一副嚴謹剛正的姿態開口:「救便救了,但你要將那孩子養在膝下,簡直混帳!」
「都還未有嫡子,忽而多出一個七歲的女兒,像什麼樣子!」
遇翡仰頭,眼淚汪汪地望著遇瀚:「那……」
遇瀚擺擺手:「順意,你秘密遣一隊人,將那孩子送出京,尋個好人家養著。」
言罷,現場又是死一般的寂靜。
李慎行不敢抬頭,心中為遇翡捏了一把汗,同時卻又再度對這個女婿刮目相看。
都說聖心難測,他這個女婿,平日不顯,裝得溫吞懦弱,關鍵時刻卻將聖心拿捏了個准準的。
遇瀚閉了閉目,終於顯出幾分疲倦來:「璇兒生前……還說了什麼呢?」
「大哥說……」遇翡支吾幾聲,哭得愈發厲害,「父皇,您罰兒臣吧,兒臣不敢說!」
遇瀚耳朵都快被遇翡嘶啞的哭聲給吵炸了,別開臉,「李卿,此事怕是又要委屈你了。」
李慎行知道,陛下這是趁了這個時機,要讓他出京了。
話說的好聽,「委屈」,李慎行恭恭敬敬叩首:「陛下言重,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為陛下分憂,談何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