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瞧見你爹緊繃的模樣沒有,」重新啟程時,遇翡在馬車裡悠然同李明貞打趣,「你爹身上有種沒法接受現實的清高氣,不太實誠,這點你們父女倆倒是挺像。」
「他很怕我語不驚人死不休,文人虛偽。」
遇翡笑了聲,也不知是對老丈人的嘲諷還是對李明貞的,她悠哉悠哉地半躺著,手邊干餅被她嚼出了精緻茶點的模樣,「等著吧,估摸著一會兒你爹就該來找你了。」
李明貞自是瞭然於心,她淡定頷首,「訓誡罷了,他只動口,不會動手,文人體面。」
遇翡樂得大笑,「你這胳膊肘未免往外拐的太厲害。」
「誰是里,誰是外?」李明貞抬頭,表情沉靜極了,瞧見遇翡的愜意時,伸手給她遞了杯茶,「他教我出嫁從夫,,難道你不是我的里麼?」
「是麼,」遇翡挑了下眉梢,似是有些莫名的譏誚,「原來在你李明貞心裡,我也會是你的里麼。」
李明貞不語,如同一朵孤傲的開在山巔上的霜花,那任人奚落都不往心裡去的平和模樣看得遇翡來氣。
她將茶杯重重擱在案几上,茶水濺出,落了一手的水漬。
一聲不大滿意的輕嘖響起,眼看李明貞投來了眼神,心底怨氣克制不住地升騰起來,「不說話?」
「出嫁從夫,你是我的夫,自然是我的里。」漂亮的眉眼似是掛著某種退讓,「不論何時,你都是我的里。」
狹長鳳眼微微眯著,冷凝眸光盯著李明貞盯了好一會兒,「很勉強?還是,覺得我無理取鬧?只是這樣——」
「就受不了了麼?」
「怎會,」李明貞握住遇翡的手,拿帕子為她擦拭手背上的那些水痕,茶水不燙,但她還是仔仔細細查了一遍,確認沒有燙傷後才再度開口,「是在想,父親會同我說些什麼話。」
「還能是什麼,」遇翡輕嗤,「叫你做個循規蹈矩的女人,打理好後宅足矣,平時就做個眼瞎耳聾不爭不搶的,最好麼就是早點為我開枝散葉,孕育子嗣。」
這還用得著分神去想麼,還不就是張口就來。
「朝堂之爭休要參與,也休要拖著李府拖著他去站隊。」
「好便好在,他是我的父親,」李明貞微動了動,身子因馬車的顛簸而輕晃著,「血脈相連,我的選擇,便是他的選擇。」
「以他的性子,短期內不會做任何會影響後事的抉擇。」
遇翡聞言,抿了下唇,不知為何,此時的李明貞像是歷了一場什麼劫難,透著股淡淡的疲色,她忍不住用手指頭去戳了戳那人的指尖。
「要在我與你爹,你的家人之間做抉擇,很難,是麼?」
李明貞揉著因回憶而酸脹的額角,「不瞞你,也不想騙你,父親是個會審時度勢的人,謹言慎行給了他還不錯的結局,算權名雙收,但也只有他好。」
「而我,我並不是在你與他們之間選了他們,是被迫接受結局,為了讓自己好過些。」
事實證明,她並沒有好過到哪裡去,連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玉京史上關於遇瑱的篇章,寫的是偽帝而非正統,無名無分,得位不正,偽帝時期,我求過父親,他……因掌過戶部,又在寒門中頗有名聲,遇瑱還算器重他,我想他去說幾句好話,哪怕做一些退讓萬千的交易。」
「從救你,與你一同離開玉京,平疆、蒼狼,甚至海外孤島,哪裡都可以,此生永不踏入京都半步,到後來,只求一面。」
李明貞的語氣越發沉冷起來,便連眼底都透著森然,偏生在這時還突兀笑了幾聲,「他讓我為娘,為明紈多考慮,讓我選李家,可他沒有選我。」
遇翡有過片刻錯愕,也是在這時,她驚覺原來李明貞——
或許當真沒有平安順遂地過完一生。
那份眼底怨恨與戾氣實在太過熟悉,原來,她們都有無法釋懷的怨與恨。
想說些什麼話時,凌雀生忽然敲了敲車廂,「王妃,侍郎說有事尋你。」
說曹操,曹操沒一會兒便來了,李明貞壓著還未來得及被遇翡安撫的怨起身下車。
臨行前,遇翡張了張嘴,「你,你不想去便不去,推說我身子不適。」
李明貞卻揪著遇翡的衣袖,如同懇求:「回來時,抱抱我好嗎?」
遇翡幾無停頓地點頭,可卻反手拉著李明貞,把人往自己這個方向帶,:「雀生,你去回我那閒來無事的丈人,就說我腿疼,離不開王妃。」
凌雀生滿頭問號,她沒看懂這倆人在黏糊什麼,爹找閨女說兩句小話,好像挺正常一事兒,怎麼搞得跟要去砍頭似的。
但她還是應了一聲,「那我……就回了?」
「我去一趟吧,」李明貞垂眸,看著遇翡緊拉著她不放的手,陰沉的心情無形間好轉不少,「不礙事,他最多是嘮叨幾句。」
眼見李明貞是定了主意,遇翡也不好說什麼,只扭頭向凌雀生囑咐:「別離太遠,照看著她。」
即便如此,還是怕凌雀生不盡心似的,「清風,去把二娘叫來,就說我有事兒找她。」
凌雀生:……
滿心無語攔下清風,「我知道了,我會照看好王妃的,保管她一根頭髮絲兒都不會少。」
「這可是你的說的哦,」遇翡微微一笑,「沒做到,我白天夜裡想起來就得找一找二娘,顧不得男女大防的。」
凌雀生&李明貞:……
去時,李明貞怕凌雀生因那些話對遇翡生了齟齬,開口解釋:「雀生,她不會那麼做。」
「我知道,」對著李明貞,凌雀生的態度要溫和許多,「殿下講話難聽,也只是講話難聽,他是個坦蕩知禮的人。」
「但他未免太多疑了,長姐,皇室之人,都是這麼多疑麼?」
凌雀生不懂,遇翡的威脅分明多此一舉,她不信遇翡不知道這個道理,可遇翡還是要說那麼一句話,仿佛把李明蘅握在話語裡,她才能給出信任。
李明貞一時沒吭聲,還是凌雀生嘀咕,「也是,皇家之子,不多疑也活不下來,長姐,阿蘅總擔心你會在允王身邊委曲求全受委屈。」
「我知道了,我會同阿蘅解釋的,」李明貞稍一偏頭,就瞧見凌雀生滿含期待的眼神,有些無奈,「阿蘅又不理你了,是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