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如此,災禍真正降臨之前,也沒人願意從口袋裡往外掏。
李慎行自然明白這個道理,待將一群人送走後,這才松出一口氣來,「也難怪這些年,村中後繼無人。」
眼界著實還是有些短。
「你都將話說到這份上了,同鄉的情分算盡夠了,」楚寧安慰,「早些年,對咱家頗有照拂的,攏共也就是那幾戶。」
「此次回來,該拎的禮,該幫扶的,我都做了,他們都是知足惜福之人,此前不還叫我提醒你,村長與里正作風不正之事麼?」
「我本不欲插手這些事,」李慎行掃了一眼正在院中忙活的人,「由他們好或壞,不遠不近地走動著,但他們短視至此,冥頑不靈……」
李慎行低哼了一聲,「登高不易,豈能容這些人毀了我多年辛苦,當年立志科考,除了你,無人盼我榜上有名。」
楚寧笑起:「說白了還得是我什麼都沒有,也不指著你中舉給家裡減免賦稅,多少人勸我別送你進京,等會兒被榜下捉婿哭都沒地兒,我卻信你,不是信你守約,而是信你能做個好官。」
「天下若能多個多為百姓著想的好官,也算我一份功德。」
「夫人大義,」李慎行很是感動,長揖到地,「為夫望塵莫及。」
「夫妻之間,不談虛的。」楚寧擺擺手,「你要是事忙,便趕緊回去,屋子的事兒有我,這屋子也是多年無人居住,缺了點人氣養屋,這段時間我便帶著幾個女兒住一住,待你那邊事妥。」
「但此前與你說的話,你還是得上點心,咱們窮苦出身,多少人面上夸咱們過得好,心底卻盼著咱登高跌重,保重前程,更要保重身子,還是說,帶個人在身邊伺候你的起居?」
李慎行擺手:「罷了,真要賑災,邊上帶個側室也不像話,傳出去不好聽,如此,我去見一見殿下便走,禮數上還是要做齊全。」
論品階,遇翡遠高於他,一個屋檐下,不去拜見,於理不合。
遇翡假裝才梳洗完畢,便聽老丈人高聲在門外求見。
一番有來有往的寒暄,老丈人不動聲色透露實在不忍見滿城百姓受苦,決定冒險一次,越俎代庖,先行賑災。
遇翡卻開始揣著明白裝糊塗,只說自己不懂這些,也不懂官場,叫老丈人一番心思落了空。
李慎行頭一回發覺,這個想著拉他入黨派的女婿還有點泥鰍一般的性子,不想搭理人時滑不留手的。
直到人走,李明貞才背著雙手從屏風後慢吞吞走出來,調侃一句:「你倒是逗他逗出樂子來了。」
最開始進姑蘇城就撇下人不管,現在更是,劃清界限毫不留情。
遇翡笑:「我總得叫他見一見,真正的純臣在無人庇佑時會面臨什麼樣的風險,你這爹吧,雖說在官場泡了許多年,卻因膽小謹慎,總有迷眼逃避的時候,我,」
她指了指自己,「與他,翁婿,古往今來多麼牢不可破的同盟關係,他哪裡還有做純臣的資格,不論是做我爹的純臣還是做我的純臣,他都不行。」
李明貞輕挑眉梢,笑盈盈地仗著遇翡是坐著的姿勢,擰住她的耳朵:「怎麼做你的純臣不行呢,你想有幾個丈人?」
從頭到尾就一個的話……也沒有下一代的黨爭之說。
遇翡抬手,想阻止李明貞的動作,奈何耳朵被人家捏在手裡,沒有丁點話語權:「好好,行行,你先撒開。」
「我昨晚可是被你掐了一夜,」李明貞面露委屈,「方才還說叫我掐回來呢。」
一說掐,再看半張臉還有些紅的李明貞,那一雙眼睛水盈盈的泛著光,遇翡很是心虛,忙不迭應聲:「掐臉掐臉,別擰耳朵,耳朵疼。」
等李明貞鬆手,遇翡才護住耳朵往一邊躲,一邊躲還一邊氣人:「就是做不了純臣,做不了!」
李明貞:……
果然,不該心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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賑災人馬進姑蘇那日,一群百姓一窩蜂湧到遇瑱跟前,聲稱要檢舉「李慎行李大人」。
遇瑱本不想跟這些賤民扯上太多干係,更別提來前就聽說這地方鬧時疫,但人家檢舉的不是別人,是遇翡的老丈人,他登時又來了興致。
掀開簾幕,居高臨下地掃視那群跪在水中的百姓:「狀紙。」
百姓面面相覷,愣是沒一個人能得出那所謂的「狀紙」。
遇瑱頗有些不耐煩,「李慎行做了什麼?」
有人重重叩首:「殿下,他勾結李家村村長、里正,大肆囤糧,聽聞李家村村民家家戶戶都有餘糧,更別提里正的老岳丈家,趁著水患獲利無數!」
「我們都快吃不上飯了,求殿下……救救我們!」
李慎行當即站出,義正詞嚴:「殿下明察,臣與李家村從來都是同鄉往來,並無深交,水患以來,臣自捐一年俸祿充作施粥之用,且多次要求李家村以平價出糶糧食,奈何……」
「奈何糧食是人家的,」遇瑱樂得看這份熱鬧,「地也是人家的,你做不了這個主,是吧?」
李慎行當即行禮:「臣,無愧於心!」
「好!」遇瑱喝了一聲,「既然李大人說無愧於心,那便查吧,查清事情來龍去脈之前,還望李大人暫居館驛,手中事盡數擱置。」
早有所料的李慎行忍不住抬頭,恰恰好瞧見遇瑱正在有一下沒一下地把玩著大拇指上的玉扳指,面上得意毫不掩飾。
他心中微嘆,還是應下。
同行而來為遇瑱保駕護航的崔見拙本想插嘴說上幾句,奈何老同僚應得太快,他連勸說的機會都沒有。
最後只得不動聲色落後隊伍幾步,直到與李慎行並肩。
「何必答應得這般痛快,殿下身負皇命,你同樣如是。」
「姑蘇眾官巴不得我停一停,歇一歇。」李慎行笑,以同樣輕的語調回應,說話時那些聲音好似從唇縫溢出,不見唇瓣動上一動,「你說殿下如此著急便停了我的差事,是因允王殿下,還是因姑蘇?」
「還有北辰堤,崔兄,糊塗啊。」
崔見拙神色一凜:「謹之兄,愚弟聽不懂你的話。」
李慎行佯裝整理衣袖上的褶皺:「聽不聽得懂,你去北辰堤瞧一瞧便知道了,北辰堤危矣。」
「查帳,還未查到那份上,然北辰堤一旦出事於姑蘇將是滅頂之災,屆時北辰堤重修一事必將會被翻出來查,別忘了,你崔見拙三個字還刻在北辰堤上。」
崔見拙沒想到,前腳踏進姑蘇城,後腳李慎行就給他來了個大的。
不久前他還在當個旁觀者,端著輕鬆的心態去安慰安慰同僚,此刻北辰堤三個字卻化作一把隨時能刺向他的利刃,驚得他連心跳都在不知覺中加快。
反觀即將被調查的同僚,氣定神閒,很是從容。
崔見拙轉念一想,「謹之兄,你是……」
李慎行沖他小幅度搖了搖頭:「容與,慎言,此刻遣人快馬加鞭去往京都傳信,晝夜不停,應當還來得及。」
崔見拙恨不能當場給李慎行作揖,謝他遞過來的緩和時間。
查帳暫歇,那北辰堤一事就還有轉圜餘地。
他一時三刻想不出辦法,但他的父親根基深厚,總會尋出一條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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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爹這一手玩得可真好,」遇翡一目十行看完李明貞遞來的信,搖頭笑嘆,「有人檢舉,遇瑱拿他開刀是板上釘釘,他倒好,順帶還給自己劃拉了一點兒崔氏的人情,無怪乎崔穎松要托他一把。」
「那崔見拙也是好騙,難怪這些年無甚出息,高下立見。」
可惜北辰堤一事,她們籌謀了許久,必然要鬧得人盡皆知,崔見拙是無論如何都要被拉下去的。
「你說崔穎松那老頭,能想出什麼法子幫這個好大兒脫身呢?」遇翡像是陷入了思索之中,「同行的還有遇瑱老丈人那一家的,為了名正言順,還特意把人家從禮部給拎出來了,過來混一混功績,回京便能往上抬抬。」
「還有些世家子,」李明貞在案上抽出另一封信,「喏,名單。」
「你的消息來得快,」遇翡沒客氣,將信抽了出來,發覺信紙上,李明貞已經做過一輪記號了,「派人提前過來安樁子,安得挺實在。」
李明貞沒理會遇翡又是試探又是揶揄的話,只道:「能拿來下手的那些我都以硃筆圈了,你瞧瞧,還有沒有人。」
「嚴家人你都敢動,」遇翡指尖在「嚴朔」二字上輕點,含笑打趣,「不怕有朝一日消息敗露,嚴家人拿你拼命?這可是他們老嚴家四代單傳的獨苗苗,平日那都是哄著捧著,這次也不知怎的,竟捨得將人送出來。」
「你都說是四代單傳,年歲越長,自然越要立得起來,前些時日,嚴朔之妻得了個兒子,」李明貞順著遇翡指的方向掃過一眼,「也算後繼有人,再者,他們說的獨苗算什麼,嚴朔是獨子卻非獨生子。」
「那就得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勾搭到嚴朔家的小妹妹了,」遇翡勾唇一笑,「沒記錯的話,嚴影已經許了人家吧。」
所謂的「許了人家」,李明貞壓根不在意,她自顧自布了一桌棋,沖遇翡招手,「過來陪我一局。」
遇翡將那信攥在手裡,起身坐到李明貞對面,「讓你執黑。」
「婚事可以退,就看嚴影怎麼做了,」李明貞率先落下一子,對此毫無波瀾,「倘若人人都要我為她思忖,那你稱我一聲菩薩也無可厚非,她那婚事,本是上嫁,為嚴朔鋪路的。」
「嚴朔一死,嚴家年輕一代無人蓄力,後輩還在襁褓,便有些夠不上,此時上嫁,未必是好事。」
遇翡明知故問:「含章這話說得奇怪,上嫁怎麼不是好事,你嫁我,應當也能算上嫁?」
李明貞嗔了遇翡一眼:「不說別的,以你之姓,誰能比得上你。」
「可我父親多少能給你一些助力,說是上嫁,也是能夠上的,嚴家不算,她這一嫁……」
李明貞笑笑:「襁褓嬰兒,變數甚多,半途出了點什麼意外,女子身份,哪裡有資格受得住偌大家業,到了還不是落到別人手裡。」
歸根結底,嚴朔一死,婚事有無數理由可以拉扯,但李明貞並不想為嚴影做好全面的籌謀,能不能從婚事裡衝出來,紮根在本家,還得看她自己的本事。
「要說你我事成,興許我還有些閒情逸緻來等一等人,可你我前路未定,風險甚多,此刻我只想要本身就有幾分狠性的人,至於過了這份考驗,我如何能將她拉過來……」
黑子再度落下,吃掉遇翡一小片子。
小有收穫的李明貞心情頗好,衝著遇翡眨眼:「秘密。」
「你這麼一說,我還頗有幾分看成果的期待,」遇翡似乎並不心疼被吃掉的子,她的下法總是隨意,東一片西一片,乍一看毫無章法,如同新手亂下。
李明貞卻不敢掉以輕心,在遇翡落子後,總要將整片棋局都看上一遍,試圖從中找出一點遇翡布局的想法。
「嚴家雖不是什麼高官,卻是禮法大家,都說嚴家老爺子往那一杵便是禮,」遇翡落子快,李明貞反倒是尤為緩慢,每每都要思索一番。
等待的功夫,她乾脆盤起幾顆黑子,玩笑道:「然他們家那個禮吧,總要跟法掛在一處,失了禮好似就該被判個刑,這要是讓我上他們家,飯沒吃上就該被拉出去斬首示眾了。」
「不這樣,誰會將他們視做禮之化身?」李明貞語氣淡淡,「嚴影手裡有半本她自己編的《禮與法》,哪日有機會你見了便知道,她是值得花上幾分心思的。」
「那書,未來或許用得上。」
「怎麼,你讀過全本?」遇翡抬眸,「驚為天人?」
「僅有那半本,極為粗糙的框架,」李明貞又開始沉思了。
遇翡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地下,她實在有些捉摸不透。
半晌才落子,落完子,續上自己的話,「成婚後再沒動過筆,很是可惜,我那時曾想著,有朝一日能有機會,定要看看全本的模樣。」
遇翡心想,李明貞博覽群書,能叫她念念不忘至今,看見「嚴」這個姓就忍不住要殺了人家獨苗苗,為這本書鋪路,這本傳說中的《禮與法》一定不簡單。
「讀過半本,簡單說說?」遇翡被勾出了好奇心,「當真寫得那麼好?」
李明貞聞言,將手中黑子丟回棋盒,托腮衝著遇翡彎了彎眼:「或者你告訴我,落下的這些子有何秘密,我們交換?」
「休想。」遇翡一掌拍在李明貞額頭,力道輕輕,卻推得李明貞往後仰了仰,「下棋便下棋,幾時學了那些臭棋簍子的毛病。」
「還要插科打諢問我,不知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