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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我做得好不好?

2026-09-21 18:27:23 作者: 五十零五

  輪椅聲近時,易臨江緩緩轉身,身影好似同身後的灰沉的天色融在一處,透著緊繃的僵硬。

  「易校書……是在等我?」遇翡像是不知易臨江的來意,還露出幾分困惑的好奇來。

  相遇之前,易臨江反覆思忖,應當如何開這個頭,相遇之後,見了遇翡,卻有種福至心靈的恍然感。

  「姜御史昨日找我長談,」易臨江起頭突兀,那話音融在二人之間時,卻又像帶著某種心知肚明的默契,「御史台察院有個缺職。」

  遇翡瞭然一笑:「那便在此恭喜易校書了。」

  易臨江還想說些什麼時,從不晚來的王妃踏著最後一抹斜陽,在侍從的帶領下向著他們而來。

  「見過王妃。」那些想說卻無法說出口的話,順理成章地消失不見。

  李明貞面上掛著溫和疏離的淺笑,「易校書免禮。」

  遇翡則是抬手握了握那人的手,「今日來晚了?」

  「正是府里對帳的時候,耽擱了,料想你會在這裡等我,便來了,可是來得不是時候?」李明貞眼底露出淺淡的笑意,「若你有事,我便……」

  「不礙,是恰巧遇上易校書,閒聊兩句,」遇翡解釋,隨後便向易臨江告辭。

  輪椅轉過時,易臨江卻是跟著二人走了幾步,待到回過神,才發覺自己晃神之下竟做出了這樣失禮的舉動,一時有些尷尬,遂停在原地,目送李明貞推著遇翡遠去。

  離遠了人群,遇翡才含笑問了一句:「早就來了?」

  「嗯,」李明貞應了一聲,「今日朝議,刑部查實韓敬收受賄賂八萬餘兩,結黨營私證據確鑿,這一揪將易臨風也給揪了出來,易臨江若是個聰明人,約莫會猜到你身上。」

  「這人性子內斂刻板,若我來得太早,豈不耽誤他試探你?」

  「我猜你就是這個打算,」遇翡笑意更濃,像是心情極好的模樣,「韓家革職流放,一連在吏部拔出一串空缺,咱們的機會不就來了麼?」

  吏戶禮兵刑工,吏部乃是重中之重,過去那都是被人盯得死死的,一個蘿蔔一個坑,壓根找不著空缺,現如今空出來一批,渾水摸魚總能摸進去兩個。

  「戶部有丈人,如今他從右侍郎成了左侍郎,我再安分守己一段時間,遇瀚顧不上疑心我,他的晉升就快了,」遇翡推算,且他並不擔心李慎行的站隊。

  這人出了名的謹慎,說白了也就是個牆頭草,見她奪嫡無勝算,搖搖擺擺要向遇瑾靠攏,有朝一日她壓了遇瑾一頭麼,就沖這份翁婿關係,老丈人還是會老老實實回來的。

  「要是兵部再出來幾個就好了。」遇翡撐著腦袋嘀咕,「改明兒我得探一探兵部的底,看有沒有哪個倒霉蛋讓我薅一把。」

  李明貞笑意盈盈,有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且等吧,此事起於吏部,卻不會終於吏部,遇瑱如今在六皇子府禁足,陳之競不會讓遇瑾太舒服的,你我靜觀其變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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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遇翡因情報掌握不足,尚未清晰理順李明貞的話中深意,但她有自己敏銳的推論方式,輕訝了聲,幸災樂禍道:「韓敬不會要變成遇瑾的人了吧?吏部考公……」

  真往下深究,哪裡牽扯不出來。

  「不是只有我們才會想往吏戶兵塞人的,」李明貞彎腰,在遇翡耳邊輕聲開口,像是邀功:「我做的好不好?」

  遇翡挑眉:「我怎麼記得,從頭到尾都是我的計劃?」

  李明貞卻緩緩直起身,看似在為遇翡拂去髮絲上的塵埃,實則卻是有意無意地用指尖刮過遇翡耳廓,用極輕的,調笑一般的語調開口:「那我獎勵你也未嘗不可。」

  尾音略略上揚,俯視遇翡發頂的那雙杏眼卻好似藏滿了惑人的鉤子,「長儀意下如何?」

  遇翡低罵了一句不知羞,被李明貞刮過的耳尖卻在無意識中悄然浮起緋色。

  「長儀有所不知,」李明貞斂了斂表情,乍一看很是清正端莊的模樣,獨獨唇角還抿著一點殘留笑意,「姜御史比你我想像的還要會揣度聖意,遇瑱被禁足,就是傳達出來的聖意。」

  「在陳之競給出遇瀚滿意的章程前,姜御史是不會罷休的,陳之競雖有城府,到底年輕,還有幾分未被打磨圓潤的氣盛,三月為期,這三月……可不夠挫他銳氣的,也不夠他陳氏一族鬆口,而遇瀚的戲已經開場,以他的性子,斷沒有回頭箭可言。」

  這次,可不是簡單的皇子之間的爭鬥。

  既然京都的天要變,水要渾,那不如就攪得更徹底一些。

  正如遇翡所言,渾水——

  才好摸魚。

  -

  朝堂風雲變幻,繼韓敬革職流放之後,姜朝遠再度上了第二道彈劾奏摺,牽連之多,令人咋舌。

  時值十月,陽光稀薄,允王府的花園中枯荷殘敗,別有一番蕭索意境。

  遇翡看完久鳴堂今日送來的情報,抬眸往不遠處望了一眼:「還真叫你猜准了。」

  李明貞果然是個人才。

  「你不也猜中了麼?」正在習字的李明貞頭也不抬,「哪日我能看得比你遠,想的比你透,才是真厲害。」

  她的嗅覺都是上一世歷練出來的,活到將近七十,卻趕不上二十出頭年紀輕輕的遇翡,哪裡能擔得起一句夸,頂多算熟能生巧。

  「這你可說反了,」遇翡滾著輪椅挪到李明貞的書案前,先是偷偷掃了一眼李明貞的作品,在李明貞氣惱之前,露出一抹討好靦腆的笑,「你我自小看的書不同。」

  她拍了拍肚子:「這兒裝的可是明觀時期所有人的智慧,你看的是這玉京對大家閨秀那些亂七八糟的束縛之言,頂多再算上點雜書,如此差別,卻還能計謀深遠,論天資,我比不過你。」

  「長儀言之有理,」李明貞欣然接受遇翡的誇讚,卻在那人再一次偷摸看她字時,屈指彈了下那人腦門,「今日寫的不好。」

  不過是趁著遇翡難得的休沐,陪她的時候,給自己找點事做,打發時間是主要目的,並非想寫上一副好字。

  「你這還叫寫得不好,」遇翡實在是覺得李明貞過分謙虛,指尖輕飄飄落在墨跡干透的地方,「就這筆法,沒有五十年功底寫不出來。」

  她的字不算丑,擱李明貞跟前那就是班門弄斧,顯得異常手抖。

  李明貞本沒對這幅字抱有多大歡喜,遇翡真心讚嘆,卻叫她對自己的衡量標準生出幾分困惑,挪開鎮紙,將那副字仔仔細細看了一輪,委婉道:「長儀慧眼如炬。」

  字,她不認為好看,但她確是有幾十年功底在身。

  「謬讚謬讚,」遇翡裝模作樣拱了拱手,捋了捋壓根不存在的鬍子,「之前說去吏部送人,選好人了麼?」

  「正要同你說呢,」李明貞順手拿起邊上一封信,「吏部空出不少缺,顯眼的肥缺以我們目前之力,難以送人進去,這兩個人最合適。」

  遇翡看信時,李明貞推著輪椅去到池塘附近,輕舟適時遞來一份魚食,丟一小撮進去,池水便被錦鯉游擺出無數漣漪褶皺。

  「你選的這兩個,是覆川里跟隨先太子那一波的後人,程澤?」遇翡掃過信紙上所記錄的資料,記下之後,衝著不遠處的清風招手。

  「去取個火來。」

  信紙在火苗上以極快的速度燃起,直到燙手,遇翡才將燒得差不多的最後一小角紙片丟進了池子。

  李明貞哀怨嗔了那人一眼:「……我在餵魚。」

  池子裡的魚雖不是什麼名貴品種,可她平日也是精心照看的,這會兒分明還在仔仔細細地餵著魚食兒,遇翡倒好,紙片還燃著火苗呢,就丟進去了。

  遇翡眨了下眼,可憐兮兮,語氣卻是半點認錯的意思都沒有:「燒得太快了,燙手。」

  李明貞深吸口氣,告訴自己:小事,小事,都是遇翡的試探,今日天氣如此之好,她不該為些許小事心生歹念。

  冷靜。

  然而遇翡那故作出來的可憐模樣在一池殘荷前實在鮮活,看得人心旌蕩漾,餵食兒的手一個沒留神便抖了一抖。

  一池錦鯉搶瘋了魚食,翻滾間濺起無數水花。

  遇翡下意識抬手去幫李明貞給擋了擋,自己的臉上卻被潑了不少水珠,樂得她彎起眼,「含章,你的魚也像你,遇著這些帶墨的東西就活潑。」

  李明貞就含笑看著那人面不改色地倒打一耙,隨後取了帕子拭去遇翡臉上的水珠,「你又想說我是書呆子。」

  「是個能活學活用的書呆子。」遇翡唇角微揚,隨後又似明知故問,「那兩個人,確定可靠?」

  「當年,遇瀚下毒,先太子日漸消瘦,卻怎麼都查不出病症,太醫皆說是操勞過度,而他自己直覺有異,便開始為你留後手。」李明貞聲音很輕,如同那一池倒映著二人身影的池水,帶著無限涼意。


  「程澤之父柳城乃是太子典膳郎,他們將計就計,由他認了監守自盜之罪,認罪前,其七歲的兒子突發疾病,最終不治,認罪之後,其妻投了井。」

  「事實上是……」難得聽見關於遇淮的事,遇翡還頗有幾分新鮮感,「程澤就是那個七歲的孩子,那他的母親……」

  李明貞接過遇翡帶著幾許猜測的話音:「自然也是沒死,母子二人改名換姓,由覆川庇護,直到程澤二十三歲考中明經,任秘書省校書郎,五年前平調至太常寺任協律郎,我選他,還因他有個同病相憐的至交好友,名叫易臨江。」

  「從秘書省平調去做個濁官,他也算韓敬一案的受害者,易臨江雖孤傲,朋友卻只這麼一個,不是麼?」

  如此,還省的她們費盡心思去蜿蜒曲折地把人塞進去。

  「至於另一個人,」李明貞餵完魚食,倒背著雙手,笑吟吟地側身望著遇翡,「何曦,秘書省正字,進士及第,卻做了十五年正字,這十五年,他將玉京各州縣的方志圖經爛熟於心,同樣是這場案里的連累者。」

  「當真是被韓敬給坑害的?」遇翡怎麼那麼不信呢,直覺告訴她,是覆川之人入了朝堂等待時機,平日故作一副不顯山不露水的模樣,死皮賴臉在那些不起眼角落占著坑。

  別看不起眼,可不論是程澤還是何曦,都是清流正統出身,只要有個機會就能往上升得飛快。

  李明貞笑意一僵,嘀咕道:「你都說是渾水摸魚了,是不是有那麼重要麼……」左右韓敬罪無可恕,債多不愁的,再榨一榨好處也無不可。

  「就他們吧,」遇翡笑著搖了搖頭,卻也沒說什麼別的,她約莫是,能猜出上一世李明貞掌權的模樣了。

  也難怪造假技藝如此精深。

  「他們兩個與我看好的職務相合,我估摸著,應當會落到那兩個位置,此刻我還想知道……遇淮,」

  話音稍稍停頓,魚食餵完,池面逐漸歸於平靜,風起時,李明貞蹲下身子,為遇翡掖了好蓋在腿上的小毯,像是知道遇翡要問什麼一般,「長儀,遇淮雖有別的子嗣,在這點上,我並不想評論他的感情,但那些後手,起初是為後人,後來……她有孕後,是獨獨為你留的。」

  「遇淮曾答應過,只要是她的孩子,不論你是男是女,都會立你為太子,這一樁,他的確在做,覆川因你是女子,不認遇淮這份令,她……才會在月內時就提劍去殺了遇淮所有在外的子嗣。」

  「你怎會知道這些?」遇翡有些恍惚,過去舊事,李明貞知道得未免也太清楚了。

  連人家出沒出月子都知道。

  李明貞默了一默,明知四周無人,卻還是左右望了望,可見她對於即將要說之話的謹慎。

  「端榮太妃手上有一封東宮密囑還有一卷……」

  遇翡震驚萬分:「你不會是想說,先帝遺詔?」

  李明貞頷首,「是多年前立下的傳位詔書,封存許久,因先太子與遇瀚皆是端榮太妃養大的,故這封詔書留在了太妃手中。」

  「這也是你……算計高玉衡的原因之一麼?」端榮太妃,可不就是高玉衡的親親外祖母。

  遇瀚之後,便自請守皇陵去了,這麼多年,從不踏入京都城中半步,都說是她對先帝情根深種,不忍先帝孤獨。

  原來是手裡藏了兩個要命的東西,不得不借先帝之名躲得遠一些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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