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呼嘯而過,好似穿透層層衣料,吹透骨髓,李明貞朝前走了一步,身後寒風好似盡數化作極強氣勢,侵略著遇翡周身,「捫心自問,我們都很糟糕,不是嗎?」
「你遇翡,看似溫和有禮,實則暴戾多疑,而我……」
距離隨著李明貞的俯身再度被拉近,「我能對著一具屍體做出那樣的荒唐事,明知你有恨有痛,還是要將你捆在身邊,長儀,我又能好到哪裡去呢?」
一字一頓,眼底逐漸泛起猩紅血絲,「我早說過,你我合該天生一對,也省得去禍害別人。」
遇翡仰頭,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有些晃神,待到她反應過來時,指尖已然撫上了李明貞皺起的眉眼。
心中忽然騰起一種極致的疲倦與荒謬。
她與李明貞……過去從不會爭執的,一個屋檐下同住兩年,從未紅過臉,誠然有她聽話乖順,什麼都以李明貞為尊的緣故,但更多的……
似乎是李明貞對她無所求。
她們之間的關係看似平和穩定,實則脆弱不堪,脆弱到……時時刻刻都在擔驚受怕,懼怕爭執傷了那點好不容易靠著時間堆積起來的情分。
而今世,她們時常爭吵,大多時刻都吵不出什麼名堂,吵著吵著總是不了了之,即便如此,還是會因為三言兩語,忽然就彆扭起來,究竟是——
在爭什麼。
爭誰的錯更少,誰的愛更多麼?
爭到劍拔弩張,卻好似被什麼無形的繩索捆綁在一處,如何也拆解不開,當真嘲諷。
念頭才起,遇翡不禁笑了一聲,「那就這樣吧,你說得對,我們都很糟糕。」
何必去苦心經營粉飾一場太平。
「你想要的,我會盡力。」指尖滑落,略略挑起李明貞的下巴,「可你知道的,那個慣會隱忍裝乖的人……死了,我不會疼人,也不知道怎麼疼,勸你還是別對我指望太多。」
語氣生硬,如同一塊冰冷的石頭。
李明貞卻久久望著遇翡,猝不及防發出一聲笑來。
笑聲才入耳,李明貞便偏頭躲開遇翡的手,再次傾身,在遇翡唇上落下一個很輕、很涼的吻。
「你能應我,我便知足,至於旁的,」一觸即分,再度直起身時,李明貞已然是那個冷靜從容的王妃,「我會自己要。」
遇翡不禁揉了揉額角,還是那樣,像是什麼都沒吵明白,但又實實在在吵了,不止吵了一架,還被李明貞占走了便宜。
她不禁開始懷疑,最開始那所謂的痕跡,是不是李明貞故意拋出的誘餌,拿準了她會忍不住開口問,也拿準了……
當她得知一切時,會因心軟而生出激烈的反抗心。
李明貞嘴嚴,說著上一世的記憶多如牛毛,翻找起來實在困難,遂總是隔段時間丟一塊給她,她就跟被蘿蔔釣著的那頭驢似的,循著味兒跟著蘿蔔跑。
跑就算了,這個女人愈發大膽,隔三差五就要占便宜。
但轉念一想,默許……是不是也是一種疼法呢?
李明貞被遇翡滿面提防的模樣給逗笑 ,忍不住去捏了捏她的臉,「長儀,你怎麼總是這般可愛,連無能狂怒也是。」
遇翡忍無可忍,拍開李明貞的手:「閉嘴吧你,不說話沒人拿你當啞巴。」
想起無恙師傅總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又恨恨瞪了李明貞一眼:「再說話,毒啞你。」
話音才落,不禁想起無恙師傅小小個頭揮舞著拳頭在那放狠話的模樣,眼前又是黑了數次。
她不該跟李明貞計較掰扯,她們之間,早就是筆算不清的糊塗帳,掰扯來掰扯去,吃虧的還是自己。
李明貞眼中瞬時漾開一層溫柔水光,應了一聲,「平疆使團,七日後會抵達京郊驛站。」
遇翡哦了下,「那明日,遇瀚就會在朝會上提出來了,今夜的京都……不大安靜啊。」
「他們不安靜他們的,與我們無關,我們靜等結果便好。」李明貞推著輪椅從前廳走出,「最該焦灼的,」
她笑了笑,「或許是陳之競。」
「他才不會,」遇翡輕嗤,「遇瑱馬上有後了,保住靖西軍才是最要緊的,以他的性子,不會為了讓遇瑱得一份功勞解禁足就讓他出面擔這份差,相反,他還會警告遇瑱,別蹚這趟渾水,如此,他才能肆無忌憚使壞,徹底攪壞蘆溪之盟。」
說到此處,遇翡不僅扭頭向後看了一眼,「蘆溪之盟……會被陳之競破壞麼?」
李明貞搖頭:「不會,只要你通過平疆的考驗,那麼蘆溪之盟就是他們給你的誠意,故而不論陳之競做了什麼,都不會改變這份誠意。」
至於平疆的考驗是什麼……
無非就是派人來看看,遇翡究竟有沒有稱帝之姿,究竟長成了一個什麼樣的人。
在這點上,李明貞對遇翡很是有信心。
「那我幾時能知道……」遇翡收回視線,「她們落在你手中的把柄是什麼呢?」
這年頭,不說別的,就是殺人埋屍被李明貞親眼看見了,也不至於聽話到這副模樣,連老丈人都不看好她,那些人卻因著所謂的把柄,就要給誠意,遇翡苦思許久,至今想不出所謂的把柄。
「你就當,我手裡有他們謀反的罪證吧?」李明貞目光幽深,唇角勾起自信又從容的笑,「是一旦拿出來,除你之外,不論誰做皇帝,都會將他們趕盡殺絕的罪證。」
話也只能說到這裡,再多的,李明貞暫時還無法揭破,她揉了揉遇翡的發頂,阻止了這人想要刨根問底的念頭,「長儀,忽然告訴你這麼多,我會有好處麼?」
語氣輕柔,人卻繞到遇翡跟前,如同一個登徒子,視線在遇翡臉上上下打量,最後停留在那兩片開合間總要說著狠話的唇瓣上。
遇翡被那毫不掩飾的眼神給生生噎了下,沒好氣地瞪了李明貞一眼,「你又想要什麼好處,占什麼便宜,好好一個……」
本想說端莊守矩,話到嘴邊,想起李明貞承認自己荒唐的那些話,又被自己噎了一噎,「我跟你說正經的,你總想那些不正經的做什麼。」
李明貞瞭然挑眉,語帶無限委屈,「哦?我不過是想聽長儀誇誇我,怎麼成不正經的呢,還是說——」
她彎了彎腰,眉梢掛起深深的笑,「是長儀自己,滿腦子不正經的荒唐念頭,這才賊、喊、捉、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