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終是稍稍抬頭,看了一眼李長儀,眼底略過一絲淡到幾乎看不見的波瀾,轉瞬又恢復如初。
「或許,是命吧,父親母親讓我衣食無憂,還給了無數人羨慕不來的體面身份,那我自然……也要承擔起這個身份該有的責任,如此,方能回報生養之恩的萬一。」
她的態度實在平靜,平靜到……宛如一片死海,將所有屬於自己的情感與欲望都吞噬了個乾乾淨淨。
李長儀靜靜注視著她。
午後的陽光暖融融的,卻好似化不開這人身上的冰。
這份超乎常人的克制,究竟是獨自隱忍了多少次方才能練就。
她沒再追著李明貞嘗試講道理,也沒再反駁,只將語氣緩了又緩,溫了又溫,「貞娘,我如今能與你坐在一處,扯一扯閒話,也是爭來的。」
李明貞微微一怔,驟然想起長儀曾經擁有的身份,她說一句爭,似乎……
「過去,你也只在旁人口中聽過我的名字,卻不知我究竟如何,或許,連我長什麼模樣都不知,」李長儀聲音溫和,仿佛帶著能包容一切的溫柔,「我曾經……不敢,不敢時,連一絲機會都無。」
「直到他去了,」話音稍頓了頓,溫潤鳳眼卻驟然浮起一抹自嘲,「我捫心自問,實難見你……再出現在他人身邊,明知你或許想為他守節,可還是想搏一搏。」
「你看,我贏了,不是麼?」
說話之時,李長儀看著李明貞逐漸睜大了眼,罕見地露出一種近乎茫然的神情,她壯起膽子,抬手,撫了撫李明貞一絲不苟的發。
「貞娘,我不是要你一定要學我,也非要你捨棄人子之責,只想告訴你,喜歡與名聲,未必不能兩全,又或者……真心喜歡,去試一試又有何妨?你是李府嫡長女,卻也是李明貞,不是麼?」
李明貞永不會忘,長儀溫和、寡言、體貼。
成婚過後,怕她心中有負擔,幾乎不會提起過往之事,也不會說為了走到她身邊,究竟付出了多少。
而那一刻,這人卻開口提了,目光清澈又溫柔,好像……當真如她所言,她成了這世上最大也是最幸福的贏家。
良久,李明貞才從這種恍惚中醒轉一分,極輕極啞地喃喃發問:「值……值得嗎?你付出甚多,可我……我已做過他人妻,並不能……給你什麼。」
「自是值得,不論是我還是誰,你值得世上最好的,論起來,」李長儀溫潤含笑,「是我高攀。」
書房中,炭火與燭火爭先恐後地噼啪作響。
遇翡最先從這段回憶中抽身而出,指尖好似迴蕩起那時撫摸李明貞髮絲的柔軟觸感,連周邊飄蕩的熱氣,都像成了那日的溫煦的陽光。
又爭又搶,原來……
是她教的。
這是不是意味著,李明貞終於遇到了那份讓她竭力之下都難以克制的喜歡,如同海浪咆哮,洶湧澎湃。
「值得嗎?」遇翡沒想到,重來一世,她成了那個,會問出這句話的人,「我對你不好,這世上,有無數人會對你比我更好,他們不會凶你,不會傷你,也不會沖你發脾氣。」
「自是……」李明貞欣然笑起,帶著歷盡千帆的篤定與堅持,「值得,長儀,你也值得世上最好的,論起來,也是我高攀。」
像是跨越時空,帶著獨屬於李明貞的笨拙與赤誠,回應了當時得不到回應的李長儀。
語調雖輕,卻震得遇翡耳膜嗡嗡作響。
前世今生,顛倒過後的兩問兩答,竟是詭異地安撫住了遇翡心中叫囂不止的恨意。
她想,這是她該得的,是那個歷盡艱辛,懷揣著滿心歡喜與期望走向李明貞的她,該得的。
「可那些刺傷我的兵刃,冰冷。」
窗外響起風聲,嗚咽拍打著窗欞,如同承明二十五年裡無數次想透過傷口,侵入她體內,吞噬她性命的寒風。
而她便如那飄搖燭火,明滅不定,卻又頑強倔強地撐著最後一星微弱的光芒。
遇翡下意識抱緊了自己。
李明貞見狀,上前擁緊了遇翡,想以自己的體溫去溫暖遇翡,「我知道,長儀,你受過的痛楚,我都知道。」
「求你回來,好不好,你不在,滿室炭火也無用,長夜寒意,凍的人骨頭縫都發冷。」
軟語哀求,放低了姿態,與遇翡強撐起來的疏離反覆拉扯。
理智告訴她,都是李明貞裝出來的,這個女人慣會騙人,她吃定了她的心軟,也只會利用這份心軟,將她視作最趁手的棋子。
可情感卻在角落微弱地撐起一小片天地,如同曾經艱難求生的她,也如同今夜室內的燭火,反反覆覆勸說著。
若是偽裝,她們已成同盟,彼此知曉最致命的重生之秘,李明貞……不必低聲下氣做到這個地步,在明知自己恨她的前提下。
忍氣吞聲,受盡她每一次難以遏制的怒火。
頭痛欲裂,遇翡痛苦閉上了眼睛,隨之而來的卻是鋪天蓋地的疲憊與厭倦。
她不知道答案,也分不清真假。
或許……也不必分清,這樣的時刻,她也不該困在與李明貞的糾葛中。
就在遇翡下定決心,要狠心斬斷她們這段永無止境耗費心神的拉扯時,一聲壓抑著巨大痛楚的悶哼,倏然從李明貞喉間溢出。
即將出口的冰冷話語瞬間凝在唇邊。
抬眼望去,只見這人的臉色呼吸間褪去了最後一絲鮮活血色,變成一種令人心慌的慘白。
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眉心緊鎖,像是在忍受著什麼劇烈的疼痛,連呼吸都被攫住一般。
所有無情驟然化作慌亂,連丁點冷漠都維持不住,伸手扶住了這個搖搖欲墜的女人:「你怎麼了?」
問完過後,又扯著嗓子沖門外大喊:「清風,叫無恙師傅過來!」
李明貞沒做聲,只閉著眼,竭力調整自己急促的呼吸,好似在緩和突如其來的,要將她身體都碾碎一般的劇痛。
「先坐下,」遇翡顧不得別的,一手扶住人,一手去扯不遠處的椅子,「無恙師傅一會兒就來,沒事,會沒事的,別怕。」
像是在安撫李明貞,也像是在安撫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