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翡沒說話,她緊緊環住李明貞,像是要將這個人塞入自己的胸口,去填補那個曾經破開的空洞。
懷中人言語平淡,卻在不受控制的發抖。
那張臉從頭到尾都是平靜,唯有此刻的發抖在證明那些話的真實。
「我……想過,」遇翡的聲音很輕,語速很慢,像在哄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想過你會不會在宮門外等我,卻不敢信,你是個……能從頭理智到尾的人,克制兩個字仿佛融入骨血。」
「可我見到你了,在被送出宮的第一眼,你提著一盞標了允字的燈籠,衣袂翻飛,謫仙一般。」
李明貞的呼吸跟著遇翡的話逐漸變緩,她低低應了一聲,「這次,沒有讓你失望。」
遇翡發出一聲笑,「見你的時候在想,她果然不是個能聽我話的妻子。」
那笑聲底下好似藏了諸多情緒,但那些情緒究竟是什麼,連遇翡自己都細究不明白。
或許除了無奈,也有愧疚,可這份愧疚,她改變不了,重來一次,她還是會不管不顧,自作主張,不會考慮李明貞等待時的焦灼。
湯藥送來時,輕舟一邊拿著帕子擦眼一邊滔滔不絕和二人描繪自己的壯舉。
「那太醫瞧見我這方時,齊刷刷沉默,」輕舟笑得猛拍大腿,「我就抹著淚問他們這方是不是不對症,他們說要商量商量,互相辯一辯,候了得有半個時辰,才有人出來說這方可行,用藥雖峻,療效卻好,退高熱乃是立竿見影。」
「退過之後,湯藥好好養著便是。」
「那你這藥……」遇翡皺眉盯著輕舟送來的那碗藥。
「殿下放心,王妃哪兒捨得您有個虛弱的時候,早便換了更合適的方子。」輕舟將藥碗遞過去時,還不忘給自家王妃美言七八句。
「陳氏帶來的人,方才陸續從王府門口走了走,借著買賣的由頭,同附近攤販打聽了不少東西。」在遇翡喝完藥後,李明貞這才遞過去一枚杏脯,「打聽去的,都是你想讓他們知道的。」
「遇瀚此刻約莫是在琢磨,給我個什麼官兒噹噹好。」遇翡哼笑著打趣,「不然你猜猜,我們設個賭局?看最後誰能猜中。」
「那……賭什麼呢?」李明貞稍一招手,輕舟便捧了紙筆過來,「寫在紙上,待有旨意後揭開?」
「可行,」遇翡點頭,將藥碗擱到一旁,抽了一張紙,一桿筆,背過身去開始寫她的答案,生怕李明貞抄她答案似的。
李明貞笑她那勁兒勁兒的提防樣,提筆寫下兩行字,吹乾墨後,折起。
輕舟將二人的答案收到一旁,好奇道:「可殿下都是親王了,親王還能升官兒麼?」
照品階,也算是京都城裡一人之下了?
「看你就是過去在山野待多了,不知朝堂事,」遇翡靠在一旁,姿態很是閒適,「遇瀚往上,數到玉京第二代皇帝,遇清熙還未出現,那時皇子公主們都能派到點兒實務,那位先祖便是任了個玉京天將,蓋因他跟著開國那位一道平了天下。」
「而他自己靠著玉京天將這個職位奪了皇位,做皇子時,又擔過尚書令,他可太知道一二品的權勢之盛,故從他之後,一二品大多作追封之用,太子未立前,皇子公主們或有實務,卻不任實職,可一旦有皇子得了正兒八經的職事位,那便是——」
遇翡故意拉長語調,引得輕舟恍然大悟,激動回應:「懂了!太子!」
「陛下要立您為太子了!」
「這可就是沒影的事兒了,」遇翡被輕舟簡單直接的腦筋給逗笑,「你信我能當太子不如信你家王妃能單手哦不,雙手扛鼎。」
輕舟:……
眼見遇翡好轉些又開始拿自己開涮,李明貞不禁嗔了她一眼,將餘下的栗子塞入她懷中,開口之話卻是同輕舟說的:「遇瀚拿她出去當靶子呢,立太子絕無可能,權勢滔天后狐假虎威卻是能想想。」
氣氛一時輕鬆,而這個賭約,在第二日就見了輸贏。
「允王遇翡,加封參知政事,賜紫金魚袋,入朝參議政事,平疆和談事宜,著允王全權主持。」
消息傳出,朝野譁然。
六皇子府,又是一地碎瓷。
遇瑱紅透了一雙眼,對著陳之競大吼:「參知政事,紫金魚袋,他算什麼東西!賤民之子,殘腿廢人,父皇憑什麼!」
「你不是說,和談推進,太子之位板上釘釘?!」
結果呢?
皇子入朝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遇翡要被著重培養了!
陳之競依舊不慌不忙,語氣淡淡:「拋出來的餌料而已,做什麼真,你老老實實,恪守本分,這皇位便是你的囊中物。」
「餌料又如何?!」遇瑱咬牙打斷陳之競,「他一個廢人,憑什麼能騎到我頭上!」
一朝一夕都不可以。
「陛下要的,就是各方勢力的沉不住氣,」陳之競放下茶盞,壓低聲音,「且先觀虎鬥,我們的人已陸續上路,屆時坐收漁翁利。」
「你能忍便忍,忍不住,也得忍,倘若非要跟著摻和一腳,到時別說我翻臉無情。」
「你!」遇瑱犟紅了一張臉,卻被陳之競的冷酷死死堵住了所有發泄的話。
他的表兄冰冷又無情,如此境地,卻還像把毫無感情的刀,翻臉無情……
短短几個呼吸間,遇瑱的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陳氏送來的那些女子,大多都有了身孕,一旦那些孩子真正落地,這個被理智利益填滿的表兄……還會視他做唯一選擇麼?
然而念頭才起,就見陳之競銳利的視線投遞而來:「德懋(遇瑱字),有些念頭不該起,我不是你的乳母,不會事事跟在你身後為你擦屁股。」
是警告。
遇瑱一瞬間便聽懂了,陳之競猜到了他的想法,在警告他。
涼意從脊骨生出時,他不禁倒退半步,用一種脫力的虛弱聲音回道:「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