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許乘風得了信兒後,匆匆忙完店裡頭的活兒,出了城門才敢從去隱匿處牽出父親派人提前留好的馬兒,快馬加鞭趕到了莊子,在下人的引領下,見到了遇翡。
「少主。」許乘風壓低聲音,行了個禮。
遇翡淡淡頷首,「隨我來,有些事要你去做。」
被冷落許久的許乘風陡然升起無限壯志,以為是什麼潑天難題,便推著遇翡,邁入了西院的院門。
西院蕭索,本就是莊子裡最荒涼的地界兒。
而他怎麼都沒想到,那吱呀作響的破木門裡頭,不知幾時竟被人生生挖出了一間密室。
隨著二人的進入,密室之門緩緩關上,掩住最後一絲天光。
許乘風滾了滾喉嚨,一時間腦海中冒出無數想法,他幾次想開口去問遇翡,讓他做的究竟是什麼事,可遇翡從方才開始似乎就很不一樣。
安靜得過分冰冷,無形中有一種上位者的威儀,壓得人不敢多問,好似張口一問,迎接他的便是傳說中的誅九族。
謝陽赫被高高吊著,脖上帶了厚重的枷鎖,雙手被鐵鏈纏著,不叫他的雙腳能輕易落地。
起初,他是倦怠的,聽見動靜時,只以為是每日來送飯的,故而連頭都沒有抬起一次。
自從入了這裡,多出來的每一分氣力都要留下來支撐他活下去,而非去關注旁的人與事。
遇翡坐在輪椅上,在距離謝陽赫十步左右的位置 停了下來。
她從袖中摸出一個瓷瓶,遞給許乘風:「給他餵下去。」
許乘風不明所以,卻還是應了一聲是。
瓷瓶里有十來顆藥丸,他從中倒出一顆,向著那個被關押的,憔悴到沒有幾分人形的囚徒而去。
遇翡仍在原地,以這樣的角度,靜靜注視了許久。
重生歸來,終於……和上一世反過來了。
昔日任人宰割欺辱的階下囚,如今盛成了高高在上的凝視者。
而昨日折磨她之主犯,如今好似一蓬被世人遺忘的枯草,無人在意他究竟是死是活,包括他的手足兄弟。
許乘風動作利索,捏住謝陽赫的下頜,輕輕一丟便將那藥丸丟進他的嗓子深處。
謝陽赫被嗆了一下,喉間劇烈滾動,似乎是想靠嘔吐將吞咽進去的不知名東西給嘔吐出來,可許乘風壓根不給他這個機會,死死捏著人的下巴,不叫人掙扎。
久而久之,藥丸順著喉嚨入腹,竟是一路火燒火燎般的疼痛。
也是這時,謝陽赫的目光終於落在被陰影吞沒的遇翡臉上。
遇翡竟還能勻出半分興致,滾著輪椅,緩緩挪到近前,沖他含笑頷首:「好久不見,別來無恙。」
室內一片安靜。
謝陽赫竭力眯著眼,像是在細細辨認遇翡的輪廓,確認……
確認是遇翡的那一瞬,眼中迸出銳利的殺意,嘴唇開合,像在咒罵什麼,可出聲唯有啊啊嗚嗚,也是這時,他驚恐發現——
他似乎……被人剝奪了說話的權力。
遇翡卻又從袖中摸出一把匕首,給許乘風遞過去。
許乘風以為,動刑而已,卻不曾想,當他接過那把匕首後,少主冰冷又瘋狂的視線落在他身上,薄唇翕動,說出世上最殘忍的話——
「動手,閹了他。」
許乘風下意識攥緊了匕首,吞了吞口水,不知幾時,喉間竟被這密室壓抑又昏暗的氛圍弄得干啞,「少主……可要迴避?」
可以動手,但遇翡還在場,遇翡還是……女子。
遇翡只是退後幾步,似乎是防著行刑時被血濺到。
她說:「動手。」
全然沒有要避開的意思。
許乘風握著匕首,一步一步朝著謝陽赫走去。
腳步聲在這一刻仿佛變得無限緩慢。
鐵鏈在這一刻發出劇烈震顫,謝陽赫拖著身子,艱難用腳尖,一點一點縮向遠處,像在做最後的掙扎。
哪怕雙手因動作被勒得鮮血淋漓。
耳邊傳來鐵鏈叮噹碰撞的動靜,惹得遇翡愉悅彎起了眼,走得慢些也好,是,就這樣,再走慢些。
屠刀真正降落前的掙扎,無疑最讓人興奮。
刀光閃過,她能看見他劇烈顫動的肩膀,還有因痛苦而壓抑不住的低吼,喉間好似釀著無數猩紅血液,順著低吼聲從唇角溢出。
而遇翡自己,在親眼看見許乘風手中捏著的東西後,胸口空隙竟好似又被糊起來一些。
抬手,撫了撫空洞所在的位置,便見許乘風忍著噁心,走到遇翡跟前:「少主……這東西……該怎麼處置?」
遇翡毫不猶豫,指了指那個仍在低低哀嚎的人,「切碎,餵給他。」
斬釘截鐵。
許乘風竟莫名打了個哆嗦。
也是這個時候,他好像明白,為什麼這件事,少主要特意讓人去叫他來做。
不過是緩了片刻沒有回應,少主偏過頭,冰冷的眼神利箭一般掃向他:「還是說……你想吃?」
許乘風險些雙腿一軟,給遇翡跪下。
這東西,他哪裡敢吃得。
便是聽從吩咐辦好了差,夜裡回去怕也是要噩夢連連。
在折磨自己和折磨別人之間,許乘風毫無意外地選了後者。
他轉過身。
那具被鐵鏈吊著的身體再一次因抗拒而劇烈掙扎。
可鐵鏈、重枷,幾乎限制了他所有行動的能力。
謝陽赫牙關緊縮,哪怕咬得出血也不想接受這樣殘酷的現實。
可風水輪流,他在夢中將滿腔憤恨盡數傾瀉給階下囚李長儀,如今重回現實……
遇翡有如惡鬼轉世,帶著滿身怨恨來了。
而他除了吼叫,竟連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遇翡,李長儀,這和夢境完全不一樣的現實,唯有一個可能——
允王遇翡,這個囚徒,比他更早有了預言一般的夢境。
故而,她娶到了含章。
以親王身份。
全然避開了含章與他的這一段青梅竹馬的情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