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陽赫並不服從,可遇翡在場,許乘風生怕做不好就得輪到他,便硬生生卸了謝陽赫的下巴,強餵進去。
期間究竟會不會弄傷,有沒有弄傷,這不是他該操心的範疇。
直到最後一點碎肉被塞進去,身後那個從頭到尾都平靜得可怕的人終於點頭,道出一句:「可以了。」
許乘風這才退到一旁,如釋重負,再看謝陽赫,幾乎是蝦米一般蜷成一團。
鐵鏈被繃得直直的,順著謝陽赫的體重而輕微晃動。
連掙扎的力氣都無。
「猶記得那時你同我說過,」遇翡目光有些空,好似透過面前那具頹廢又扭曲的身體在看別的東西,「真有本事,大可以報復。」
實則是勝利者的傲慢,誰都知道,那時的李長儀,即便被救出去,往後也不過苟延殘喘的廢人一個,哪還有什麼尋仇的資格,更不提那時的謝陽赫——
英武不凡,前途光明,是當下最受新帝(遇瑱)信重的武將。
看守她的人說,謝將軍日後定是一人之下,哪怕掌了天下兵馬也不為過,當真是……
好大的口氣,好大的志向。
此話一出,謝陽赫再度劇烈地掙紮起來,一雙腿打著顫也要靠近遇翡。
可他的活動範圍,也不過那井口大的圓圈。
是她,正是那膽大欺君女扮男裝的李長儀!
那個……違背人倫,與他的妻子成婚的女人!
口中發著嗚嗚嗚的聲響,像是竭盡全力要說些什麼。
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遇翡,好似要用發了狠的目光從她身上硬生生剜下一塊肉才好。
可這樣的舉動,遇翡絲毫沒有理會。
一時間,密室里只剩謝陽赫不明意味的低吼,不知他究竟是求饒還是怒罵,又或許是什麼別的。
遇翡靜靜聽了許久,直到不遠處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輕舟提燈而來,沖她行了個不太合格的禮,「殿下,王妃請您過去用飯。」
王妃二字似乎為謝陽赫注入了某種新的力量,分明虛弱至極,卻還是重新燃起希望,衝著輕舟吱哇亂叫。
一時間掙得鐵鏈錚錚作響,吵鬧不已。
輕舟下意識朝那看了一眼,除了地上一灘血,似乎也沒有哪兒受傷,不由在心中輕嘆:王妃說得對,殿下還是太心軟了!
都來了這麼久,才折騰出一灘血。
果然,還得是有她們寸步不離地在身邊保護,要不然哪天被人攮了都不知道兇手是誰。
遇翡沒說話,腦海里極盡瘋狂的意識與竭盡全力冷靜的理智好似成了對立派,一個吵嚷著:叫啊,把李明貞也叫過來。
面對面,才好看清,前塵往事於她是否當真煙消雲散。
理智卻如同繩索,將叫囂的懷疑之心死死鎖住。
是,她不能這麼做。
真這麼做了,與畜生何異?
爭鬥之時,便將輕舟晾在一旁晾了好一會兒。
輕舟才生出殿下擱著看一個又髒又臭的階下囚發呆做什麼的疑惑,緩慢的腳步聲帶著些許回音在眾人耳畔響起。
室內三個半人,除了廢人一般的謝陽赫,餘下三個都是耳聰目明得很,不約而同扭頭看向了身後。
與方才的興奮不同,這一次的腳步聲,好似一步一步走在遇翡心尖,驚得她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燈籠中火苗仿佛跳了一跳,那人手提著一盞燈籠,周身裹挾著柔和的光暈,緩慢出現在視線里。
湖綠色的褙子與這滿是黑暗殘忍的密室格格不入。
李明貞才拐進來,便嗅到了濃烈的血腥氣,她皺著眉,走近之後,打著燈籠將遇翡上下查了一遍,沒找到傷口,卻仍有些不放心:「可有哪裡傷著了?」
在陰影中坐了許久的遇翡,好似被李明貞帶來的光暈一併籠罩。
她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袖、身上,沒有沾到一絲一縷的血跡,這才重新仰起頭,聲音很輕,像受了什麼潑天的委屈:「我不過是過來坐坐,他便想殺我。」
至少是眼神很想殺了她。
李明貞見她這副小狗兒挨了打似的可憐樣,憐愛地撫了撫遇翡的額角,「不若殺了。」
過去留著謝陽赫,是局勢不明,想從他這找尋一些舊日線索。
如今,她們有了掌控全局的能力,舊日真相究竟如何,似乎也變得沒那麼重要。
遇翡高興,想留著,便多留一些時日,遇翡不高興,刀刀凌遲,死了也無妨。
這四個輕巧又隨意的字一出,鬧騰了許久的鐵鏈聲竟有過一瞬停止。
謝陽赫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自打李明貞出現,他的視線便再也沒有挪開過。
嘴唇劇烈顫抖,火燒火燎被腥味填滿的喉嚨拼命擠壓蠕動,試圖開口喚上一句含章。
可不論他怎麼努力,發出來的,唯有讓人聽不懂的,嗚嗚一般的亂叫聲。
遇翡對李明貞平靜的態度感到滿意,她點了下頭,「待我再多來看幾次,難得找著個樂子。」
算是短期內不會對謝陽赫性命如何的意思。
「一會兒讓無恙師傅來瞧瞧,不拘恢復到什麼程度,還能清醒活著就行,」遇翡看向輕舟,「她想試藥試毒都由得她。」
自打入了久鳴堂,無恙師傅被規矩管著,不好去再幹什麼傷天害理喪良心的事,壓抑得很。
「飯菜快涼了,今日有魚,莊子裡才釣上來的,涼了該生腥了,」李明貞對遇翡處理謝陽赫的方式並無異議,相比這個,她更在意的是遇翡見了謝陽赫,有沒有自傷。
好在目前看來,她毫不猶豫做選擇的模樣取悅到了呆子,不枉她強忍著噁心,一路找尋過來。
遇翡應了一聲,但見李明貞主動握住了自己的手,背過身時,那指腹還似無意,蹭過她的虎口。
她終是愉悅彎起唇角:「怎麼不自己先吃?」
許乘風與輕舟默默跟上。
方才還熱鬧的密室,陡然竟又要變的空虛起來。
謝陽赫擠出最後一絲氣力,看向李明貞堪稱無情的背影。
視線之內,晃動的綠意中,那女子清越溫柔的聲音飄蕩而來。
「獨食無味,與君同饗,方不負一粥一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