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兒的魚機靈麼?」
「不太機靈,願者許多。」
這倒是讓遇翡來了興致,誰讓她在釣魚方面能力不行癮還不小,只可惜每每下竿,付出總是大於收穫。
聽說這莊裡的魚傻,一雪前恥的機會可不就來了麼。
燈光沿著幽深的廊道逐漸遠離,直到沉重的門板再度發出一聲沉悶迴響。
光與溫馨一併跟著遇翡遠離,留給謝陽赫的,只剩無窮盡的痛苦與黑暗。
傷口處一陣一陣泛著難以忍受的疼,眼前世界天旋地轉,耳邊卻好似傳來熟悉的一聲低喚。
含章總是會喚他:「將軍。」
她曾為他籌謀,也為他守身。
詐死時期,為他供燈,為他照拂家中親眷,也為他墓前祭掃。
所有人都羨慕他,說他的妻子愛他如命。
他也以為……
是這樣的。
哪怕這個妻子大多時刻都沉默安靜。
可她稱職,也盡責。
梳洗、更衣、應酬,乃至於夜間服侍,所有分內之事一應打理得井井有條。
那為什麼——
「獨食無味,與君同饗,方不負一粥一飯。」
這樣的話,她從沒對他說過。
含章……也不會等他一起用飯。
模糊光影在模糊混亂的念頭中變得愈發昏暗,不知不覺中,退潮一般,抽得一乾二淨。
另一邊,遇翡用完了飯,便聽清風老老實實將今日背下的話逐字逐句複述。
好在是李明貞去查看灶上溫著的甜湯了,沒參與到這能讓人尷尬致死的場面中來。
遇翡佯裝頭疼,揉著額角緩解心中翻滾的羞赧,好不容易讓清風把話給背完,一身氣力像是被人生生剝離,餘下一個快到虛無的影子,無力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偏生清風還分外虛心:「殿下,啥東西用得多了?啥事的事後?」
李明貞才邁進半隻腳,聽得此話,又假裝廚房裡還有事要忙,默默收回了腳。
輕飄飄轉身離去,生怕動作重了驚了人,毫無心理負擔地將教育家中小孩兒的事拋給了遇翡。
還以為救星來了的遇翡:……
她撓了撓頭,思來想去,最後拍了下清風腦門:「腦子用得多了,事後就是思慮過多,腦仁疼。」
清風不疑有他,哦了一聲:「那您可別忘了,說是要細細擦腦門的。」
險些原地將自己燒穿的遇翡:……
這可真的是。
李明貞怎麼能跑得這麼利索?
越想越氣的遇翡滾著輪椅滿院子逮人,最後穿過一道月亮門,在偏遠找到了對月獨飲,飲完靈感大發開始潑墨揮毫的沒良心。
瞧見遇翡,沒良心還指了指石桌上的碗:「甜湯。」
「嚯,你倒是擱這唱起諸葛亮來了,未卜先知,」遇翡輕嗤,端起碗淺嘗了嘗味道。
這人大約是身上疼的厲害,還沒緩過來,今日竟捨得讓下人來煮甜湯。
也是許久沒喝過正常滋味的甜湯了。
「我方才是……」李明貞落下酒壺,杏仁眼裡盪著的狡黠笑意漣漪陣陣,「想起還未放糖,不是故意撇下你。」
「你就騙我吧,」遇翡指了指自己腦門,「瞧見沒,冤大頭仨字,又大又亮,你倒好,跑這喝大酒,就真有福來時各自飛唄。」
李明貞聽著這人叭叭沒完,小嘴巴張張合合全是碎話,方才還覺著秋月蕭索淒涼,連帶著院中落葉也顯荒蕪,此刻那些淒悽慘慘竟好似被無形之風一卷而去,獨留家中小狗炸了毛的嫌棄。
一時間福至心靈,提筆作畫。
遇翡:……
合著她在這罵罵咧咧全進了聾子耳朵。
她深吸一口氣,反覆安慰自己氣出病來無人替,誰讓她這輩子立了大志向一定要熬過李明貞這廝的。
於是乎,炸毛小狗自我安慰,開始捧著碗小口小口喝著晾了好一會兒的甜湯。
劉無恙提著藥箱來時,就見院中一片歲月靜好,遇翡小兒捧著碗老老實實坐在邊兒上,聽話乖巧得跟什麼似的。
再看她家的小媳婦兒,還真是沒外人在場,那得寵過後的囂張本性盡數暴露,一手酒一手筆,髮絲飛揚,眉目疏闊,儼然當代風流詩仙的瀟灑做派。
若非李明貞傍晚才找她看過,證據板上釘釘得牢實,一時間她還真難以分辨誰才是傳說中的上位者。
「師傅?」遇翡還刻意壓低了聲音,做賊一般輕聲,「您怎麼來了?」
這便宜樣,果真是娶了媳婦忘了師傅,劉無恙心裡頭又是呸了好幾聲,這才晃了晃手中藥箱,跟著遇翡一道小小聲說話:「過來送藥,順帶給你看看腿,有些時日沒瞧,也不知長成什麼樣了。」
過來莊子,就是想趁著山高皇帝遠,眼線也少,趁著難得的好時候給遇翡把腿修了。
遇翡應了一聲,把碗放下,彎腰捲起褲腿,露出一雙瘦弱不堪的腿。
斷骨之傷至今,腿骨算是基本都長好了,就是那些碎了的骨頭渣各自有各自的想法,沒人管著就開始瞎長。
總歸是長得不太像話。
劉無恙蹲下身,手指沿著膝蓋邊緣緩緩按了一圈,似乎是在感受每一塊碎骨的位置,「能站麼?」
「能的,」遇翡點頭,「也只有一會兒,站不久。」
「走兩步看看,」劉無恙直起身,「能走多少走多少。」
遇翡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撐著扶手,以尤為緩慢的速度站了起來。
膝蓋在承重的那一刻仿佛發出了一聲嘎吱的動靜,如同西院那處破門似的。
即便如此,她也無法真正直立,只彎著膝蓋,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第三步時,膝蓋似乎承受不住,彎了一彎,整個人失去平衡,眼看著便要原地摔個大馬趴時,一隻手穩穩接住了她的手腕,做了她借力的扶手。
李明貞不知幾時落筆站在了一側,似乎是時刻關注著遇翡這邊的情況,這才險而又險地及時伸了手,「走慢些,不急的。」
心中卻是被酸澀痛意覆蓋。
這人走得這般艱難,昨夜還……
獨自料理了所有的事。
「可以了,」劉無恙將輪椅拉到遇翡身後,「坐下吧。」
隨後便是從藥箱裡取出兩個青瓷罐,「這個揉腰窩,另一個塗那處,上頭我貼了紙條,別弄反了。」
李明貞本想默默將那兩個瓷罐自己收起來,遇翡的手卻比她更快,輕輕一撈,兩個瓷罐已然是進了她袖口。
李明貞:……
一時又喜又羞腰還酸,竟沒法直視遇翡的眼睛,仿佛再看一眼,便能聽見這人催命的那句:「不夠。」
劉無恙的眼神在這對害羞到沒邊的小夫妻倆身上打了個幾個轉,不知不覺中加快了語速:「骨頭的位置我大概有數了,這幾日吃點兒補勁兒的東西,養養身子,回頭和延昭說讓她過來給你打斷。」
言罷,拎起藥箱,頭也不回地走了。
一雙小腿搗騰的都快出殘影了,像是一刻也不願多待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