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幾步而已,遇翡卻在輪椅上緩了好一會兒才止住雙腿的顫抖。
李明貞乾脆蹲下身子,用掌心輕輕揉著遇翡的膝蓋,「晚些,讓人燒水泡一泡,不然夜裡骨頭該疼了。」
遇翡一想也是這樣,這兩天她用腿不少,昨夜已然是疼了好一會兒,若今夜骨疼發作,她怕又要一個人起來坐在院子裡哭。
便點了頭,像耐不住李明貞強烈要求後的無奈,「依你。」
「怎的好端端又喝起來了。」說話的功夫,遇翡已然是自顧自滾著輪椅湊到了臨時搬來的畫案前。
畫紙上幾筆勾勒出一個……碗?
那碗附近還有隻毛茸茸的黑色小狗兒,似是繞著碗歡快雀躍地起舞。
毛茸茸的後腦勺,微微折起的耳朵,還有那搖擺的尾巴。
邊上以草書提了一行字——
長儀戲碗圖。
筆觸鬆快得緊,顯然是一邊寫一邊在心裡頭偷著樂。
遇翡幽幽看向滿面靦腆的李明貞,明知故問:「這是什麼?」
李明貞笑得愈發有些心虛,「上面寫了……」
「我是狗,」當著李明貞的面,遇翡面無表情捲起畫兒,最後將畫卷橫擱在雙腿上,「我戲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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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是捧著甜湯珍惜地分作小口來品嘗,怎麼落李明貞眼裡成這副模樣了。
果真,文人作畫最不可信,半點真實都無,就跟李明貞的嘴似的,騙人得很。
「你……就收走了……」重生至今,李明貞也是難得畫出一幅自己喜歡的畫兒,許是這兩日心境變了,不似過去傷悲,這才福至心靈得了個這麼幅畫作。
自己都還沒好好欣賞,就被遇翡捲走了。
「你莫不是喝大了,這畫兒上寫了我的表字,便是我的東西,」遇翡面不改色,「回頭讓人裱了掛起來,你若想看,得好好求求我。」
「待我應了,方能湊近看上一看。」
李明貞:……
早知如此,該更活潑些,寫個小犬戲碗圖。
也是沒有這份早知如此,長儀一貫老實,如此蠻橫不講理的生動模樣,於她也是陌生。
「方才的話還未答,」遇翡一手扶著畫卷,另一隻手卻是悄然攥緊了扶手,那雙狹長的眼睛直直盯著前方那人,「忽然飲起酒?」
言罷,嘴皮子便抿成極度不悅的一道直線,從而止住更多惡劣又傷人的話。
而實際上,她想問的是,是見一想二,借酒消愁?
還是什麼別的。
儘管理智告訴她,李明貞不會是那種見了舊人便心生憐惜的人,她——
她們做過更親密的事了。
這個女人只能是她的,從身到心。
可那些惡念卻全然不受掌控,越壓抑,越洶湧。
謝陽赫說:允王殿下有所不知,含章不來見你,是此刻在家中為我費心籌辦夜宴。
還說:我問她可要來見一見你,她搖頭說不,說你身份特殊,莫要牽扯太多為好,免累我前程。
起初……是不信的。
然而這樣的話,除了謝陽赫自說自話,她還從旁人口中聽得太多。
現在想來,她遇翡所謂的信任果真不堪一擊。
聽得多了,崩開的一角裂縫竟有如毒蛇,越掙扎,便纏得人越緊,即便她一次次告訴自己,不是真的,李明貞不是這樣的。
三人成虎,道聽途說最不可信,可那些細語嘀咕隔了一世性命還是會聞著味兒傳到耳邊,附骨之疽似的,紮根在每一處骨頭縫裡,叫人窒息,也叫人……
幾欲瘋癲。
會不會心軟?
遇翡不知道,可李明貞是世上頂頂好的人,與那死狗又做過共枕眠的夫妻,便真是條狗,日夜相處,多少也有情分,心軟……大抵也是常理。
她垂下頭,遮下眼底陡然生出的陰暗利刺,也掩住心底洶湧不息的殺意。
「身子……疼得厲害,」李明貞的聲音很輕,湊近時的腳步也是。
她似乎察覺到了此刻遇翡的不對勁,便連呼吸也放得很輕,生怕驚擾到遇翡。
湊到近前時,才緩慢蹲下,抓住遇翡那隻,死死攥著扶手,因情緒洶湧而顫抖的手。
「師傅說,是昨夜多了些,我……」她低下頭,只看著遇翡修長的指, 「且,是我在主動,身子……不大受得住,似被人抽了骨頭,這才想著……借著酒意,壓一壓。」
這話一出,遇翡身上橫起的利刺好似被一團溫軟的雲給穩穩包裹,她想了想,似乎……是這樣。
那時的她心中懷揣著熱烈又惡劣的心思,只想看李明貞為情所動的模樣。
是,她是幫了,她是主導者,可幫的……沒有那麼多。
大多時刻,都是李明貞在滿足她陰暗的欲望。
遮擋陽光的帘子驟然被拉開,大片天光隨著李明貞的聲音灑落遇翡心頭,她摳了摳畫卷的邊角,「那你……我有藥。」
李明貞無奈,嗯了一聲,「無恙師傅給的,我看見了,長儀,不論你信不信,對他我是從無心軟一說的,前塵過往,雖未真正翻篇,卻也是相看兩厭。」
她微微仰起頭,以一種尤為溫柔的視線望過去,「而你,長儀,」
遇翡怔怔,便聽那人溫聲開口——
「昔年獨行,心無所念。既遇君子,雲胡不喜。此身既許,非君不可。」
唇齒之間盪出的熱氣好似撲在遇翡發澀的喉嚨上,溫熱暖流有如春雨,細細綿綿,落下之後,化開所有寒霜。
「是……」沉默良久,遇翡終是開口,勾著李明貞的一截手指,「是我不好。」
這似乎是她重生以來第一次認錯,過去,即便知道是自己多疑敏感,對不住三字也決計不會從口中吐出。
「我知道,」李明貞卻依舊溫和,好似對遇翡那些滿是惡意的質疑並不在意。
遇翡張了張嘴,像是想再說點兒什麼,忖了半晌,卻只得一句沮喪的:「我控制不住。」
話起了個頭,往後說時,竟詭異的沒有那麼難。
只在說話時躲開李明貞過分溫柔的視線,將所有視線落在腿上的那捲畫兒上。
「那些念頭,它們仿佛與我共生,時時刻刻冷不丁便會冒出來,如那孫猴兒的緊箍咒,經文念起時,纏得人生不如死。」
是想多信李明貞一些的。
可時至今日,遇翡驟然發現,她……做不到。
承明二十五年,日夜不休的折磨如同無間地獄,那時,她便已然墮入深淵。
哪怕此刻生出回頭之心,回首也找不到能渡化她的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