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遇珏終於邁著沉重的步伐回了自己府中。
廊下婢女見他面色不好,紛紛垂著頭行禮,不敢多說一語。
他擺了擺手,讓所有人都退下,這才推開臥房的門。
門外是冬日寒冽,門內卻瀰漫著濃郁的藥氣。
床上,正妻章氏虛弱躺著,咳嗽陣陣。
病程日久,如今瘦得脫相,顴骨高高凸起,面色蠟黃,再不見昨日溫雅風光。
「殿下回來了,」察覺到遇珏靠近,章雲繡睜開了眼,聲音又虛又啞,想如過去那般起身伺候遇珏換衣時,又想起自己再無站立的氣力。
遇珏嗯了一聲,在榻邊站了片刻,這才解開外袍,搭在衣架上。
扯了一把矮凳在榻邊坐下,低頭時,瞧見妻子的手落在了錦被外面。
久病一場,這雙手瘦得只剩下骨節,便連指甲都透著股死寂的慘白,過去……
她是最愛用鳳仙花在指甲上染色的,得閒時,他也會幫著一起搗那些鳳仙花。
可如今,他連外出見五弟都不敢多說一句,竟是生疏至此。
章雲繡望著他,眼裡好似浮著水光,「妾身……不美了。」
「病總會好的,」遇珏握住妻子的手,「莫要多想,如今只管養身子。」
「是麼……」章雲繡錯開遇珏的視線,唇角彎起一個小小的弧度,「得遇殿下,是妾身之福,若有……」來世。
回來時,走了一路,遇珏以為自己是下定決心了的。
真看見章氏,過去那些回憶卻卻又星星點點在眼前浮了起來。
妻子出身文人世家,也曾是京中閨秀里數得上名的才女。
第一次見她,賞花宴上,她在水榭里臨帖,一個永字寫得溫柔有力,好似帶著讓人挪不開眼的餘韻。
成婚之後,打理內務,生兒育女,教養孩子,處處都做得妥帖。
偏就是她……
雙手下意識便捏成了拳,手背上青筋怒張,好似帶著破罐子破摔一般的決絕:「為什麼?」
為什麼要如此對他?
「我走之後,」章雲繡卻仿佛沒聽見遇珏滿是痛苦的問話,自顧自開了口,「還望殿下……看在妾身盡心盡力服侍多年的份上,善待兩個孩子,莫因我……遷怒他們。」
「他們……不知情。」
遇珏重重冷笑,「善待?你要我如何善待?他日封王,讓你口中不知情的遇銘做那世子?」
憑什麼?!
他不只遇銘一個兒子,還可以續弦尋個不會害他的正妻,憑什麼就要善待遇銘,憑他生母下毒害他的生父?
「還是說,」遇珏盯著那張衰敗的臉,「你下毒殺我,就是為那一天?」
章雲繡忽的劇烈咳嗽起來。
掩唇的帕子上竟染了片片刺眼血跡。
她似斷了線的風箏,止住咳後,重重躺回了榻上,「不論殿下信不信,最開始,我亦不知情,只以為是家中尋的,門當戶對的婚事。」
「得知是四殿下,我心中歡喜,可我不僅是殿下的妻子,還是長姐,更是女兒。」
章雲繡輕聲笑著:「曾問過殿下,願不願爭,你說不願。」
不止不願,還當場將她訓斥了一頓。
成婚多年,這是夫君唯一一次動怒。
也正因此,她看到了夫君的決心。
可家中書信不斷,幼妹也到了議親年紀。
已出了她一個傀儡,總該……有一個能將日子過得順心的。
「人若能似孫猴子一般,從石頭縫裡蹦出便好了,」章雲繡喃喃自語,「無牽無掛,便也……不入情網,終是……兩難全。」
遇珏默了許久,也看了妻子許久。
「銘兒,我會保他一世富貴無憂,見初……會為她尋個妥帖的夫家。」
算是一種妥協。
章雲繡沒再多言,只虛弱地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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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珏派人傳信說,要回京都了。」收到信時,遇翡正靠在榻上看著一疊京中送回來的密報。
李明貞則坐在窗邊,手裡握著把銀剪,修剪莊子裡種的水仙花。
「他是該回了,」李明貞將那水仙轉了半圈,換個角度端詳,好一會兒才拿起剪子,剪去多餘的部分,「章雲繡熬不過這個月,若在莊子裡便撐不住,京中多少會起疑,難免麻煩。」
「說來,夢中遇珏死後沒多久,她也跟著走了的,說是憂思過度,強弩之末,強打精神操辦了喪事。」
過去只以為是遇瑾所為,已死之人,無關緊要,也沒想著詳查。
「她父親拿她幼妹婚事做要挾,若是不成,便將幼妹許給朝中能幫得上忙的官員,許是續弦,又許是年過花甲,」李明貞放下剪子,語氣很是平淡,仿佛見多了這樣的事。
「那藥,師傅瞧過,慢藥,修身養性不動大怒,少則十年,多則二十年才會出事。」
遇翡抬了下眼皮:「你在為她鳴不平?」
「不,」李明貞搖頭,「是覺得可笑,人活一世,女兒,長姐,賢妻,到死背了滿身罵名,卻只是為旁人活,章氏……」
她輕輕笑了一笑。
曾經的她不也是如此麼。
「哪日我那胳膊肘朝外拐的老丈人……」
「不會。」
李明貞似乎是知道遇翡要問什麼,望向遇翡的眼神沉靜無比,語氣篤定,再度重複:「不會。」
「他提無理要求,便是未考慮過我的處境,而他既不考慮我,我又何必做其傀儡?至於阿蘅與阿紈,她們已然長出羽翼,能護住自己。」
許是想到了一些不大好的事,李明貞唇角勾起,滿是譏誚:「父親是知節守禮的體面人,斷做不出一家子撕破臉的醜事,他不敢撕,便只能老實忍著。」
甚至於,她並不求遇翡給父親什麼東西。
遇翡若覺得他好用,那便用著,若是哪日生出旁的心思,反傷遇翡,她會毫不猶豫踐行父親曾給過她的話——
「倘若執意不與那李長儀劃清關係,從此你便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而她永不會離開遇翡,自然也永遠只會是他口中所言潑出去的水。
「挺好,我這老丈人謹小慎微,卻是得了個了不得的女兒,」遇翡撫掌笑起,「可見上幾輩子沒少求神拜佛做好事,這才得天厚愛,有了你。」
如若不然,以老丈人選了遇瑾的瞎眼毛病,哪天半夜氣不順,讓清風提刀做了也是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