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翡卻在這時伸出手,拍了拍她才梳理好的發,「含章可知,想太多容易老,話說起來,你想做妹妹還是想做姐姐?」
李明貞:……
好一通胡攪蠻纏歪理邪說。
卻又是個能解人憂愁的。
回程那日,恰是個晴天。
牆上積雪被晨光一照,好似泛著魚鱗一般的碎光。
遇翡滾著輪椅,在廊檐下停了一停,視線掃過,像要將這小小的院子長久記住一般。
身後的李明貞跟著她的視線在院中走了一圈,最後定在一顆梅樹上,「下回來,定要看見花開。」
今日花苞還裹著,還未到時候。
遇翡嗯了一聲,也不知是想到了什麼,近乎嘆息地附和道:「是啊。」
過去也有許多地方,說好了會再一起去的。
世事總無常。
馬車車廂里舖了厚厚的褥子,好叫遇翡能坐的舒坦些。
帘子掀開,來時路如今掉了個順序,步步遠離。
田埂,枯樹,連帶著那個院子。
李明貞照舊在一旁沏了壺熱茶,又將食盒裡的點心取出,擺在矮几上。
「昨日,老四來了消息,說他夫人就是這一兩日的光景了,」遇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雖說不吉利,但府上已經開始準備了。」
「這也是個滑手的。」
千挑萬選,選擇遇瑾回京的時間。
屆時借著白事躲災,想讓她先出去頂火。
哪有這麼容易。
越靠近京都,雪便積得越薄,到城門口時,遇翡往外看了一眼,卻只在檐角處找到了一層淺淺的雪跡。
路面倒是濕著,處處泛著灰調的水光。
少商提前得了信,早早便在王府門口候著,馬車一到,遇翡便舒舒服服坐著竹椅被人抬了回去。
「過去也沒這待遇,」她還有幾分稀奇,「怎的,忽然良心發現了?」
腿都快好了,這才想著抬,是不是有點兒馬後炮了。
問李明貞李明貞也是不知。
她沒下過這樣的吩咐。
遇翡的輪椅是特製的,由人推著半點不累,遠好過此刻被人抬著,顯得兩個人很是遙遠。
少商衝著遇翡福了一福,「殿下,家主前些日子來了。」
遇翡&李明貞:……
「對了,方才宮中來人,問您幾時回來,屬下便說是夜裡。」少商在前面引路,順帶傳了個話,「宮中便讓您明日去上朝。」
遇翡聞言,後背沉沉往後頭一靠,抹了抹臉,頗有種不想早起的痛苦:「你可真是個實誠孩子。」
也是,只有實誠人才能做好管家。
偏院裡那個還沒死的老頭做管家時可沒少往自個兒兜里揣東西。
少商:「……沒成想宮裡催得這般急。」
「宮裡那個想看龍虎鬥,」遇翡輕聲解釋,「又不想太傷心,看我窩囊如犬,便能自我慰藉慰藉。」
少商:……
竹椅沒被抬上幾步,遇翡就有些不習慣那份高高在上的視角,招手讓清風過來背她去輪椅。
「夜裡得早些歇,」李明貞順理成章又成了推輪椅的人,很是自然地彎腰為她挽了下鬢角,「明日寅時便得出門,怕是午後才得空。」
遇翡自然知道是寅時,但李明貞特意將寅時強調出來時,眼神都開始有些失焦。
難怪前人總說樂不思蜀,在莊子裡時睡到幾時算幾時,還能強拉著李明貞一道躲懶。
奔波一日回了京,晴天霹靂驟然落下,砸得人兩眼發直。
待她沐浴完躺下,李明貞還在外間忙碌,吩咐下人準備朝服,收拾從莊子裡帶回來的東西,諸多雜事等著她。
一府內務從不簡單,甚至瑣碎。
有個少商分擔大半,卻還是有不少事得她親自管。
遇翡將明日也許會出現的場景大概過了過,只覺眼一閉一睜被窩都還沒捂熱就得起來。
臨出門時,晨光還未浮起,李明貞站在門前,目送馬車一路遠去後,這才轉身回府。
街道冷清,皇宮大殿外卻已站了不少人。
遠遠瞧見遇翡,還會偶來打個招呼,寒暄一番,問的最多的還是遇翡這雙腿。
遇翡一一回過,直到大殿門開,朝臣們陸續步入,內侍過來,推著遇翡在三品位置停下,遇瑾還向他投來溫和一笑。
半月不見,遇瀚面色似是多出幾分蒼白。
早朝開始,遇瑾便出了列,「兒臣奉旨查影霧山鐵礦一案,現已查明。」
遇瀚沒說話,只掃過遇瑾一眼,右手虛抬了一抬,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影霧山地處偏僻,礦冊中未有記錄,屬私自開礦,兒臣去時,該礦已被私採鐵料約三千斤,礦山主事勾結朝中官員,偽造批文,將鐵料分批運出,兒臣已將涉事之人受壓,私采所獲贓款仍在追繳中。」
殿內有過片刻安靜。
遇瀚仍未給出什麼話。
朝臣們似是在思考該如何應對突然出現的礦脈一事,一時竟無一人站出。
半晌,遇瀚才點了點站在末尾的一人,「牛卿,你來講。」
牛碩出列,展開一本提前寫好的奏報:「臣牛碩,奉命暗查影霧山礦脈一事。」
「該礦確係未入工部冊籍,屬私自開掘,然據臣勘驗,其採掘深度與規模絕非一日之功,亦非幾名礦工可為,臣在礦道內發現多處擴鑿痕跡,所用鑿具……」
語調漸低,似是遇到了什麼不可說之事。
遇瀚面容肅然:「繼續。」
牛碩這才對著遇瀚再度拜了一拜,「所用鑿具與南衙軍械營制式吻合,經查,礦山主事明面管礦,真正調度人力,協調鐵料出山的,系金龍衛將軍韋靖。」
這名一出,滿場駭然。
可高坐龍椅的陛下卻是平靜至極,好似早便知道了所有內情。
隱晦的目光先是投向遇瑾,隨後又以極快的速度在遇翡身上掃過。
朝臣心中不約而同升起一個疑惑,金龍衛韋靖,究竟是誰的人?
若是陛下,又豈會做出這等事,可若不是陛下……
那究竟是哪個皇子?
視線淡淡掃過下方每一個人的臉。
看似平靜的朝堂,此刻卻好似有無數暗流涌動交匯。
遇瀚面容如常,淡聲開口:「韋靖現在何處?」